“开明……”孟宴臣低声呢喃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脑海中浮现出家里那面巨大的蝴蝶墙。那些被定格在玻璃框里的蝴蝶,美丽、永恒,却失去了生命。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就是其中一只,被母亲付闻樱那双无形的大手死死钉在名为“孟家”的墙上。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记忆开始像碎片一样重组。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确实定下了很多规矩:食不言寝不语,坐姿要端正,一道菜不能夹超过三次。这些规矩像空气一样包裹着他,让他习惯了谨小慎微。
但是,这些规矩真的让他窒息吗?
孟宴臣突然意识到,这些教养已经融入了他的骨血,成为了他举手投足间的优雅与从容。
他在商场上雷厉风行,在社交场合游刃有余,这些“规矩”反而成了他的铠甲,让他成为了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那这种“窒息感”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画面一转,许沁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脑海。
从小到大,只要他稍微流露出一点对规矩的无奈,许沁就会立刻捕捉到。
她会红着眼眶,拉着他的衣角,委屈的说“哥哥,这个家好可怕,我觉得自己像个木偶。”“哥哥,只有你对我最好了,我们是一起的。”
“我们是黑暗洞穴里的两只毛毛虫。”
这句话曾经是他和许沁之间最隐秘的羁绊,是他们抱团取暖的誓言。
可现在,在孙晓菁那句“开明”的映照下,这句话显得如此荒谬。
孟宴臣猛地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地停在了红灯前。他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母亲虽然严厉,在选专业、选工作这些人生大事上会施压,却从未真正拿着刀逼他就范。
她提供的是最优解,而他,作为既得利益者,顺从地走上了那条铺满鲜花的道路。
真正让他感到“不自由”的,或许不是那些规矩本身,而是许沁日复一日的灌输。
是她把“规矩”解读为“压迫”,是她把“关爱”解读为“控制”,然后拉着他,在那个其实并没有很糟糕的家里,演了一场长达二十年的苦情戏。
他以为他们在共患难,但……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当真?
“荒谬。”孟宴臣低声吐出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冷冽。
……
车子最终停在了孙晓菁新到手的公寓楼下。
孟宴臣跟着她进了电梯,又跟着她进了家门。
孙晓菁的家布置得很温馨,暖黄色的灯光,柔软的米色沙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味。
和孟家那种冷冰冰的极简主义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人”的气息,是鲜活的,是流动的。
孟宴臣走到酒柜旁,手指轻轻划过那一排排精致的酒瓶。
他转过身看向孙晓菁“晓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想到你还会收藏这些。”
孙晓菁直起身,理了理裙摆,笑着看向他:“偶尔会喝一点,怎么,啊看不上我的藏酒?”
孟宴臣摘下眼镜,随手放在柜子上,微微挑眉“晓菁还会调酒?”
孙晓菁愣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地笑了。
她走到酒柜前,熟练地取出一个摇酒壶和几只玻璃杯:“略懂一二,孟总想喝什么?”
他靠在酒柜旁,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
孙晓菁手中的动作一顿,她回过头,对上孟宴臣那双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眼睛。
今晚的孟宴臣不一样了。他似乎打破了某种枷锁,正在试探着迈出第一步。
孙晓菁晃了晃手中的摇酒壶,笑容明媚而自信:“当然,荣幸之至。”
孙晓菁的手法很娴熟,冰块在摇酒壶中剧烈撞击,发出令人迷醉的脆响。
片刻后,一杯色泽如琥珀般的液体被缓缓倒入杯中,没有加多余的装饰,只是切了一片柠檬,轻轻挤入一滴汁液,便推到了孟宴臣面前。
“特调的‘自由’,”孙晓菁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试试看?”
孟宴臣端起酒杯,没有急着喝。他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仿佛看到了自己此刻动荡不安的内心。
仰头,一饮而尽。辛辣与清冽在口腔中炸开,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却奇迹般地平复了他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
“好酒。”他低声评价,手指摩挲着空杯的边缘,眼神却有些发直地盯着虚空。
孙晓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耐心地等待。
“晓菁,”孟宴臣突然开口“你有没有……被人当成过救命稻草?”
孙晓菁的心猛地一紧。她看着孟宴臣,他摘掉了眼镜,那双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里是赤裸裸的脆弱和迷茫。
“我……”她刚想回答,却被孟宴臣打断了。
“许沁就是。”孟宴臣自嘲地笑了笑,“从小到大,她都觉得这个家是牢笼,而我是她唯一的钥匙。
她告诉我,我们是同类,是两只在黑暗洞穴里相依为命的毛毛虫。”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地喊“哥哥”的小女孩。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一体的。她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她的压抑就是我的压抑。我保护她,纵容她,甚至……”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甚至在她喜欢上别人的时候,我明明嫉妒得发狂,却还要装作大度地帮她打掩护,帮她对抗我妈。”
“为什么?”孙晓菁轻声问道,尽管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因为我觉得我欠她的。”孟宴臣的眼眶红了,他抬起头,看着孙晓菁,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我觉得如果我不这么做,她就会在这个家里窒息而死。”
“可是今天,你问我为什么觉得压抑……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从来都没有问过自己,我到底想要什么。”
孟宴臣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我一直活在她的剧本里,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哥哥,一个深情的守护者。
我以为我在救赎她,可实际上……是不是她一直在拖着我下沉?”
孙晓菁看着眼前这个破碎的男人,心里微微发疼。
她一直以为孟宴臣对许沁的感情是爱情,是占有欲,却没想到,那竟然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责任感和负罪感。
“宴臣……”她伸出手,想要去握住他的手,却被他反手紧紧抓住。
“晓菁,你知道吗?”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刚才在车上,我突然意识到,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黑暗洞穴。也许……只有我一个人,把自己困在了那里。”
“许沁她……她有宋焰,她有她的烟火气。她可以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可以摔门而去。可是我呢?我连大声说一句‘不’都不敢。”
孟宴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落在手背上,滚烫得惊人,“我才是那个……真正被钉在墙上的蝴蝶。”
孙晓菁再也忍不住,她站起身,绕过桌子,将孟宴臣紧紧地抱在怀里。
“你不是蝴蝶,”她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声音坚定而温柔,“你是孟宴臣。你有权利愤怒,有权利痛苦,也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孟宴臣的身体在她的怀里剧烈地颤抖着。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无声地哭泣着。
那些压抑了二十多年的痛苦、委屈、不甘和绝望,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好累……”他喃喃道,“晓菁,我好累……”
“我知道,我知道……”孙晓菁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没事了,没事了……”
在这个温馨的房间里,在这个温暖女人的怀抱里,孟宴臣终于卸下了他所有的伪装和防备。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孟总,不再是那个完美无缺的孟家大少爷。他只是一个……渴望被爱,渴望自由的普通人。
不知过了多久,孟宴臣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对不起,我……失态了。”
孙晓菁摇了摇头,用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痕,微笑着说道:“没关系。在我面前,你不需要伪装。”
孟宴臣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晓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不那么完美。”
他凑近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晓菁,”他轻声说道,“我不想再当那只蝴蝶了。”
“那你想当什么?”
“我想当……晓菁的天空。”他说道,“一个……手里永远握着风筝线的孟宴臣。”
说完,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上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