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霄更是早把倒马桩悄然滑至指间,只待罗老歪稍有异动,心念一动,寒芒即至,取命于须臾之间。
“自然不是上品金丹。”
“上品金丹自先秦之后便无人再炼得出来,早已失传多年。”
鹧鸪肖摇头叹惋,语气里透着几分遗憾。
“就算真有残存,也必是秘藏深锁,绝不会轻易示人。”
罗老歪顿时垮下脸来。既然不是上品,那便不值得为此跟陈玉娄撕破脸,更犯不着为一颗丹药去招惹王霄,毕竟往后还要靠陈玉娄合伙办事,而王霄则不动声色地将倒马桩缓缓收回袖中。
罗老歪浑然不觉,自己刚从阎王爷眼皮底下溜了一圈。
“眼下这颗,应属下品金丹无疑。虽不知具体出自哪一脉,但观其色泽沉厚、药香凝而不散,显是上等货色,效力十足。”
“王兄真是福缘深厚。”
鹧鸪肖说完,目光落在王霄手中那枚紫金丹上,眼中满是钦羡。
有这么一颗丹在身,除非是神仙都救不回来的绝命重伤,否则皆可保命续命。
在眼下缺医少药的年月里,无异于多攥着一条活命的凭据。
不过他虽羡慕,眼神却清亮坦荡,毫无觊觎之色。
王霄郑重其事地将丹丸贴身收好,实则已悄然送入系统仓库。
这类东西,哪怕揣在怀里也不安稳,这世道奇人辈出、怪事迭现,难保哪天冒出个闻所未闻的飞贼高手,伸手就走。
唯有系统仓库,才真正万无一失。
见王霄收起丹丸,围拢过来瞧热闹的盗众们也就纷纷散开,重新忙活起来。
毕竟金丹再神,也只是颗药丸,既不能充饥,又不能解渴,还是别人的。
可棺材里的金银器物却是实打实的银元,这一趟下来分到手的钱,够他们逍遥快活好几年。
此时王霄才真正看清卸岭倒斗的粗蛮做派:盗众先用铁钩套住嵌在岩壁凹槽里的棺椁,硬生生拖拽而出,重重摔在地上;棺盖尽数砸裂,凡是有金箔、丝帛、玉璧的地方,一律抠刮干净;接着用钩索勾住古尸脖颈或腰腹,生拉硬扯拖出棺外,再用麻绳捆牢;最后拔刀撬嘴、剖腹掏肠,只为搜寻含在尸身内的珠玉珍宝。
陪葬明器本分内外两档,而藏于尸躯之内的,往往价值更高。
卸岭之人搜刮手段之狠辣,看得王霄心头一震,难怪卸岭一脉在倒斗四家中声名最劣,确有其因。
抬眼望去,丹井之内遍地是碎裂的棺板与残肢断骸,防腐用的水银与朱砂混着黑血淌得到处都是;每一具尸体都被翻来覆去查验数遍,确认再无一物可取,才被剁碎塞进竹筐,由工兵抬出井口。
也难怪后来陈玉娄双目失明、偶遇胡扒衣时感叹:卸岭行事酷烈绝情,不懂养气蓄势、生生不息之道,衰败实属必然。
随着最后一具残骸与破碎棺椁被运出丹井,井底赫然露出一扇石门,门面浮雕着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铜锁紧扣,纹丝不动。
锁头是宋代锁城特制的狗头锁,没钥匙,连撬都无从下手。
“井底这密室,八成是个藏宝窟,看样子千百年都没人动过,里面的东西怕是原封未动。”
陈玉娄端详片刻石门上的锁扣,当即下令:“卸岭的弟兄们齐上,给我把这石门撬开!”
面对可能堆满金银财宝的密室,百十号盗众立刻来了精神,吆喝着一拥而上,镐凿锤撬轮番上阵。
而站在一旁的王霄,却悄然走近陈玉娄,“陈兄,我想买下那口青铜丹炉,你看如何?”
他对这口炼出金丹的丹炉兴趣甚浓。
忽然记起原着中一段细节:六眼蜈蚣受伤后,曾盘踞其上反复磨蹭创口,不多时便血止结痂、恢复如初。
想来一是丹炉久封金丹,浸润丹气已久,故有疗愈之效;二是历经千年丹火熏炼,炉体早已通灵,成了真正的宝鼎。
拿它来炼丹,必有异象,功效远非常炉可比。
陈玉娄略带讶异地瞥了王霄一眼,没料到他竟对那尊丹炉上了心。
转念一想,王霄身怀奇术,多半也通晓炼器炼火的门道,对这等丹鼎生出兴趣,倒也不足为奇。
“既然王兄中意,这丹炉我便做主赠予你了。”
陈玉娄抬手一挥,语气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王霄反倒怔住,他原以为按规矩,墓中明器除丹药、丹方外,其余全归卸岭与罗老歪均分;眼前这尊青铜丹炉体量硕大、形制厚重,分明是件压箱底的重器,陈玉娄竟说送就送,半点不拖泥带水。
真讲义气的人,从来不是嘴上喊得响,而是事上见真章。
“陈兄且慢,”王霄连忙开口,“此炉经千年丹气浸润,早已脱凡入灵,用它炼丹,效用远超寻常炉鼎。”
他见陈玉娄应得爽快,索性把实情和盘托出。
陈玉娄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其中还有这般玄机;但更让他心头一动的,是王霄这份坦荡,信息差摆在那儿,旁人巴不得藏掖着多占便宜,他却主动点破价值,毫不藏私。
这样磊落的人,陈玉娄打心底里敬重。
若先前只当王霄是个靠得住的搭档,此刻却已视作可托付真心的知己。
“王兄既看得上,尽管取走便是。”
“再神异的物件,落到咱们手里,也不过是换几两银子的硬货;可若到了你手上能派上用场,那才叫物尽其用。”
“这丹炉,权当我陈玉娄跟你交个朋友。”
他认定王霄赤诚,自然不愿在一件器物上显得小气。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陈兄这个朋友,王霄认定了。”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而笑,彼此间的距离悄然拉近了一大截。
难怪陈玉娄能统领卸岭群雄,麾下众人甘愿为其赴险拼命,这份胸襟与气度,确非常人可及。
王霄暗自感叹之余,也没推让客套。
他本就不是拘泥虚礼的人,见对方诚意十足,便坦然应下,只等卸岭众人将丹炉稳妥运出平山,再遣人来取。
卸岭向来以人多势众着称,面对那扇厚沉沉的石门,众人合力撬动,不到一盏茶工夫,石板便被硬生生撬开一道豁口。
门后赫然是个幽深巨洞,黑得浓稠如墨,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伸手不见五指。
站在洞口侧耳细听,只闻呼呼风声由下而上翻涌而来,仿佛底下藏着一方无边无际的空旷天地。
工兵随即取来一盏马灯,系于长绳末端缓缓垂下。
绳子刚放下去,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灯影摇晃间,映出一株参天桂树:枝干虬劲,冠盖如云,仰头望去,竟难窥全貌。
更令人费解的是,此处终年不见天日,阴寒死寂,这棵桂树竟能长得如此粗壮繁茂,实在匪夷所思。
“下去探个究竟!”
单凭洞口所见,寻不到半点头绪。
陈玉娄当机立断,如此浩大的地下空间,绝不可能只为栽一棵树。
卸岭众人立刻架起蜈蚣挂山梯,将梯首牢牢搭在桂树枝杈之上。
陈玉娄身先士卒,率先攀援而下;王霄与鹧鸪肖紧随其后。
这一回,王霄没再动用神仙索速降,而是踏着梯级稳稳落至枝干之上。
桂树上阴风阵阵,刮得人衣角猎猎作响,脊背发凉,不自觉裹紧了外衫。
落地站定才发现,这树虽枝繁叶茂、体量惊人,却并不高耸,往下俯瞰不过五米左右;只是主干粗壮异常,人在上面行走如履平地,稳当得很。
可王霄刚一站稳,便觉不对劲,早先下来的几人僵立在不远处的枝杈上,齐刷刷面朝树干,纹丝不动,如同被钉在了那里。
他拨开挡路的枝条,正欲上前查看,忽见被自己掀开的树皮上,赫然嵌着一张人脸!
五官清晰,眉眼俱全,可神情狰狞扭曲,似哭似嚎,骇人至极。
王霄猝不及防,心头猛地一跳。
还没缓过神,那张脸上竟缓缓浮起一抹阴冷笑意,混在扭曲五官之中,诡谲得令人毛骨悚然。
不好!
他心头一沉,这脸,跟原着里描写的截然不同!
眼前一花,神志顿时恍惚起来。
“王霄……来……来跟我们一起……”
“一起……永生……”
耳边响起层层叠叠的低语,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催促他迈步向前,再往前一步,便是永恒。
就在他右脚即将抬起的刹那,脑中忽有一道清明念头炸开,如清泉灌顶,凉意直透四肢百骸。
他清楚看见自己正要迈出的那只脚,硬生生悬在半空,念头骤然激荡,哪还不明白自己已中了招?
而先下来的陈玉娄、鹧鸪肖等人,恐怕早被迷了心智,才现出方才那副模样。
眼看后面还有人正顺着梯子往下攀爬,王霄厉声大吼:“底下有诈,全都停住,别下来!”
正往下挪动的罗老歪等人被这声断喝惊得浑身一颤,抬头扫了一眼黑洞洞的树冠,二话不说转身往上疾攀。
这些刀尖舔血的老江湖,避祸保命的本能刻在骨子里,比谁都灵敏。
随着王霄神智恢复,眼前那张狞笑着的脸愈发扭曲变形,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死死锁住他,恶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看什么看!”
王霄气血翻涌,一拳轰出,结结实实砸在那张脸上。
“啊。”
人脸当场碎裂,树皮崩飞,暗红腥稠的液体随之汩汩涌出。
这一拳震得整株桂树微微一晃,紧接着,所有枝杈竟如活物般缓缓扭动,齐齐转向王霄,每一根枝条上,密密麻麻全是扭曲人脸,恶狠狠地从四面八方盯紧了他。
而原本面朝树干的卸岭众人,也一个个僵硬地转过身来,眼皮翻白,面无表情,齐刷刷望向王霄。
陈玉娄和鹧鸪肖仍僵直地背对着树干,双肩剧烈起伏,仿佛正与某种无形力量激烈角力。
……
眼前这离奇一幕,让王霄眼皮猛地一跳。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些扭曲人脸的眼窝里,骤然涌出赤红血泪,几百张?上千张?亦或更多?
无数淌着血泪的怪脸齐齐咧开嘴,迸发出一道道无声却刺骨的尖鸣。
刹那间,王霄耳膜嗡嗡作响,似被硬生生撕裂;脑中更像挨了一记重锤猛击,顿时天旋地转;无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恶毒嘶叫在颅内炸开,尖利如刀,层层叠叠,反复冲撞;那声音活像几十把钢叉在玻璃上疯狂刮擦,钻心蚀骨,令人五脏翻滚、头皮发麻。
只一个照面,王霄喉头一甜,闷哼出声,鼻腔里腥气弥漫,两道血线顺着鼻孔缓缓淌下。
“糟了!真他娘失算了!,一棵树,它凭啥能嚎?!”
“就算搁灵异世界,也得讲点规矩吧?说长嘴就长嘴,说尖叫就尖叫?进化论是给你当草纸使了?”
他边骂边催动苦海深处的生命精气,引动全身气血奔涌,在体内筑起一道硬扛音波的屏障。
啧,手段还是太糙了。碰上这种邪性玩意,只能被动硬撑,毫无还手之力。
回头必须弄一门专克阴祟诡谲的镇压法门。
而丹井上方的盗众听到下方动静,纷纷捂住耳朵满地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