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大半卸岭群盗顺着蜈蚣挂山梯,手脚并用,向平山深渊攀援而下。
那边搬山三人组更是身手不凡,将钻天索往峭壁一甩,脚尖借力一蹬,身形如燕掠壁,快似飞檐走壁。
王霄见状,也不怠慢,背着怒青鸡,沿梯而下。
他早修成锻体七重,筋骨强健,纵在险峻绝壁之上,亦如猿猴腾挪,迅捷异常。
虽起步稍晚,却第一个稳稳落于崖底地宫入口。
陈玉娄见此,心中暗惊:这少年手段之利落,实在骇人!若能收归帐下,何愁霸业不成?
红姑娘眸光微亮,卸岭之中,她向来只认陈玉娄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那人偶有浮夸傲慢之气;而眼前这位王霄,面如冠玉,身手如电,竟让她心口微微一颤。
鹧鸪肖三人亦默默凝望王霄背影。花灵一双清澈眼眸眨也不眨,倒映着他矫健的身影,神色间悄然漾开一丝异样光彩。
不多赘述。
王霄落定崖底,脚下所踏,是一片乌黑屋檐。檐角爬痕纵横交错,分明是平山巨妖,六眼蜈蚣留下的印记。
此獠修行百年有余,原着载其肋生双翼,形如黑龙腾空,曾卷风挟云,将陈总把头从谷底生生拽出;眼下已近形炼大圆满之境,只差一步便可化形为人。
恐怖至极!
更炼出一枚赤红如火的内丹,若得此物,先前那白狸子的内丹,怕是连垫脚都嫌寒酸。
况且这百年老妖,浑身上下无一不是炼药至宝。
想到此处,王霄心头微热。
眼下他背负的怒青鸡,经福田温养已久,虽未臻上古神凰之境,战力却远超原着所载。
区区一条蜈蚣精,还不足为惧。
正思量间,陈玉娄与鹧鸪肖等人已陆续落地。
“王兄身手当真惊人!在下常年攀这蜈蚣梯,手下最伶俐的弟兄,也难及王兄一半迅捷。”陈玉娄上前由衷赞叹。
“总把头谬赞了。”王霄语气平静,波澜不惊。
这时,心思细腻的花灵忽觉异样,抬眼盯住檐角,掩唇低呼:“师兄,这檐上……好像有极凶之物爬过!”
果然,黑瓦之上密布上百孔洞,排列整齐,俨然是某种庞然巨虫爬行所致。
可若真有这般巨物掠过,体长岂止三丈?这得是何等骇人的蜈蚣?
“不必再查了,我早讲过,这平山自古就是帝王炼丹的禁地,草木金石混杂,不少毒物长年吸食这些药渣矿脉,又日夜承接日月灵气,修成精怪,实属寻常。”
“房檐上那些锯齿状的抓痕,八成是平山里那条六眼蜈蚣留下的。”王霄沉声道。
“咕噜!”不少人一听,喉结一滚,下意识咽了口干沫。
谁也没想到,平山深处真盘踞着这般凶悍的异种。
众人心里也顿时亮堂起来:方才王霄死死拦住卸岭兄弟贸然跳下去,不是胆小怕事,而是真在救命!
“不过大伙儿别慌,我手上有怒青鸡,专克这类毒虫精怪,哪怕它成了气候,照样叫它当场毙命!”王霄语气笃定。
陈玉娄朗声大笑:“王兄真是天降神助!有你坐镇,我卸岭一脉才真正有望拨乱扶危、济世安民!弟兄们,下墓取宝!”
“甩了!”
“甩了!”
……
号令一落,卸岭力士们手脚麻利,迅速搭起蜈蚣挂山梯,顺着房檐破洞攀入地宫。
火把一亮,整座地宫豁然开朗,十二根蟠龙柱歪斜散落各处,却不见半件陪葬器物,也不见棺椁踪影,只在墙角堆着几件锈蚀断裂的旧兵器。
陈玉娄心头一沉:果真如王霄所料,底下只是元人设的假冢,专为诱敌、惑眼、送命!
他当即抬手一挥:“四下搜,一寸一寸地找,看有没有漏掉的暗道或机关!”
约莫半炷香工夫,分散探查的卸岭好汉们陆续折返,齐声禀报:“总把头,地宫里没棺材,没宝货,连块像样的铜片都没翻着!”
“他娘的!这帮狗日的元人耍得真绝,空坟一座,毛都不剩一根,晦气透顶!”罗老歪啐了一口,嗓门洪亮。
这话直来直去,可他压根没留意,陈玉娄和花玛拐的脸色早已阴得能拧出水来。
正这时,队伍清点人数,准备原路撤回山顶另谋他策,花玛拐忽然皱眉低语:“咦?好像少了一个?”
“少人?”陈玉娄眉头紧锁,快步上前,初探平山,财没捞着,若再折损人手,卸岭这脸可就真丢到祖坟上了!
他立刻下令:“都给我仔细找!地宫每个角落、每根柱子后头,看看有没有走散的弟兄!”
话音未落,
一名力士指着角落颤声喊:“总把头!这儿……有具尸首!”
尸首?
陈玉娄心口一沉,带人疾步赶过去。
火光一照,地上只剩一摊人形浓浆,上面还搭着半截卸岭黑褂子。
王霄目光一扫,已知端倪,右手顺势拔刀出鞘,同时沉声提醒:“总把头,让弟兄们戒备!”
“地宫深处的毒蜈蚣出来了。它常年吞吐山中毒瘴与金石之气,毒性烈得惊人,刚才那位兄弟,十有八九是被咬中,瞬间蚀骨化水。”
“嘶,”
众人倒抽冷气,脊背发凉。
咬一口就化成一滩烂水?这也太邪乎了!
念头还没转完,
“啊!”
队伍里忽有一名力士撕心裂肺惨叫,双手疯狂抓挠头皮,指甲都抠进皮肉里,恨不得把脑袋活生生扯开!
更骇人的是,他脸上、脖颈、手臂……皮肤正飞快发软、塌陷、淌水,转眼间整个人就在火光下融成一摊腥臭黏液。
场面诡谲至极,不少人汗毛倒竖,后颈嗖嗖发凉;胆子小的,裤裆当场湿了一片。
“砰!”
那人临死前竟还本能扑向身边同伴,王霄抢步上前,一脚踹翻,刀尖顺势贯心而入,干脆利落地断了他最后一点苦楚。
紧接着,那人衣领里窸窣一动,一条粗如手臂的大蜈蚣缓缓探出头来,通体斑斓夺目,红黄紫绿交错,艳得刺眼。
山里老猎人都懂:毒虫越鲜亮,越要命。
眼前这条浑身彩纹、半截身子还埋在尸衣里的家伙,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炸开、牙根发酸。
换作旁人,怕是腿都软了。
唯独王霄面不改色,手腕一翻,长刀挟风劈下,
“噗嗤!”
电光石火之间,蜈蚣应声断作两截。
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那后半截残躯猛地弹起,一对巨颚森然开合,寒光凛凛。
众人刚提起来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谁知王霄更快,刀尖往地上狠力一钉,整条蜈蚣残躯被死死钉在青砖上,扭动几下,终于不动了。
见这毒物如此凶悍又如此耐打,众人心里直打鼓,再望向王霄时,眼神里已全是敬服。
等确认蜈蚣彻底断气,王霄才拔刀起身,用脚尖踢了踢那截残躯,说道:“就是它,毒性烈得很。总把头,让弟兄们赶紧备石灰粉,地宫里怕不止这一条。”
“好!”陈玉娄点头应下,刚要吩咐人去取石灰,
“沙沙沙……”
黑暗里,只余下窸窣作响的爬行声,细密、急促,又带着令人牙酸的黏腻感。
十二根盘龙巨柱矗立在地宫四壁,柱身幽暗,却正被一股汹涌而来的黑潮裹住,成千上万条毒蜈蚣,自浓墨般的阴影中倾泻而出,如溃堤之水,似翻涌之浪,眨眼间便覆满整座地宫。
地上、梁上、柱缝间,全是五彩斑斓的节肢躯体,层层叠叠,蠕动不息。那赤青金白黑的斑纹在微光下泛着冷光,看得人后颈发紧、头皮骤麻。
“他娘的!这哪是蜈蚣,简直是活的毒河!”罗老歪啐了一口,骂声未落,
“兄弟们,撒石灰!”陈玉娄一声断喝,震得穹顶簌簌落灰。
卸岭众人应声而动,纷纷探手入怀,抓出大把雪面粉末,朝四面八方扬去。霎时间,地面浮起一层刺鼻白雾,石灰粉如霜铺地。
力士们抄起旋风铲、蜈蚣挂山梯,抡圆了往地上猛砸,铁器撞在硬壳上,噼啪作响,碎甲飞溅。
鹧鸪肖目光一凛,腰间短铳已抽在手中,“咔嚓”两声掰开弹仓,二十响盒子炮枪口火光连闪,子弹钉进盘龙柱缝隙,打得蜈蚣群簌簌坠落。
可这地宫深处,何止万条毒虫?黑压压一片,自暗处奔涌而出,密如暴雨,势若洪流。区区石灰、几杆快枪,不过杯水车薪。
眼见手下这群卸岭精锐被围得步步后退,伤者渐多,陈玉娄心头一沉,悔意翻涌,早知此地藏了这般凶物,不该贸然深入。
正盘算如何突围脱身之际,
“咯,咯,咯!”
一声清越高亢的啼鸣,猝然自王霄背后竹篓中炸开!
那声音尖锐如刃,劈开阴阳;裂石穿云,直贯九霄。仿佛天外神凰振翅长鸣,声浪滚过整座地宫,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刹那间,众人眼前幻影浮动:烈焰腾空,赤羽焚天,一只浴火而起的神鸟掠过苍穹,翎羽灼灼,威压如狱。胆小者双腿一软,“扑通”跪倒,额头抵地。
而那些疯涌而来的毒蜈蚣,竟齐齐一顿,如被无形巨掌扼住咽喉。须臾之后,忽如惊弓之鸟,掉头便逃,争先恐后钻回黑暗深处。
来得汹涌,退得仓皇。不过转瞬,数万毒虫已尸横遍地,残肢断节散落一地,再不见半点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