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何等掌力?一击碎石成粉,怕是卸岭里最壮实的昆仑,也难做到这般干脆利落。
罗老歪看得眼皮直跳,暗自后怕:幸亏没惹恼这位阎王爷,否则这一掌拍下来,自己脑袋怕是当场就变烂西瓜。
王霄收掌回身,神色淡然:“总把头,有事?”
“总把头,什么事?”王霄转过身,语气平静。
陈玉娄这才缓过神,连忙拱手:“卸岭主力已至,王兄,今日便可启程,同探平山古墓。”
王霄颔首:“好。”
二人并肩步出攒馆,抬眼望去,
门外早已聚起黑压压一片人潮:卸岭力士列阵如林,罗老歪麾下的掘子营也整装待发,粗略估算,不下千人。
声势震野,气焰逼人。
陈玉娄脸上神采飞扬,此刻的他,便是湘西地界真正的土皇帝。
常胜山上插香入伙的响马,少说二十万众,而他正是这群豪杰的总瓢把子。
他袍袖一振,跃上高石,手中纸扇轻叩掌心,朗声道:“弟兄们!我卸岭一脉,承汉时赤眉遗风,向来劫富济贫,替天行道!诸位大多出身寒门,饱尝饥寒。”
“如今湘地凋敝,乡民食不果腹,饿殍遍野,陈某每每思及,心中如刀割。奈何独木难支,力有不逮。”
“近日探得老熊岭深处藏有一座平山,山腹之中,埋着元代将军陵寝。”
“当年胡元暴虐,屠戮我汉家百姓,掠夺我九州珍宝,此仇不共戴天!今陈某愿率众入山,取其陪葬重器,以济苍生之困!”
好一个陈玉娄!
不愧是卸岭总瓢把子,口若悬河,舌绽莲花,三言两语,竟将盗墓掘坟的勾当,说得字字慷慨、句句忠义。
底下群盗听得热血沸腾,齐声呐喊:“愿随总把头赴汤蹈火!取山中宝货,救乱世黎庶!”
人人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杀进平山,将墓中金银珠玉尽数搬空。
陈玉娄立于巨石之上,轻摇纸扇,意气风发,令人艳羡不已。
这趟战前总动员刚结束,陈玉娄立刻亲自挂帅,率大队人马,在王霄引路下,浩浩荡荡开赴群山环抱的平山。
一路上翻沟越岭、攀崖涉涧,险处多得数不过来,暂且按下不提。
约莫走了一整天。
第二天天刚亮,太阳刚跃出山脊,众人已随王霄登临一处高岗。
抬眼望去,万峰攒聚,连绵不绝,正是湘阴境内的十万大山;而在这莽莽山海中央,一座奇峰拔地而起。
形如一只上细下阔的玉瓶,稳稳矗立于千壑万峦之间,仿佛直通天穹、扎根大地。
这便是湘阴有名的平山了。
众人一见此山雄奇峻拔、浑然天成,连陈玉娄也忍不住连声赞叹;更有人眼尖,瞥见山体深处隐隐泛出一缕紫气,如雾似烟,流转不息。
心头贪念顿时被勾了起来。
这般祥瑞之气,里头埋的金银珍宝,怕是数都数不清。
当下谁还肯在原地磨蹭?队伍立马整装,朝着平山奋力攀爬而去。
又折腾了小半天。
在王霄领路下,一行人终于登上平山顶端。
罗老歪双手撑膝,呼哧带喘:“他娘的,总算摸到这狗日的平山顶了,差点把老子这条老命搭进去!”
话音未落,没人搭理他这满嘴粗话。
眼下既已抵达平山腹地,自然轮到陈玉娄这位卸岭魁首出手。偏偏昨夜暴雨倾盆,山道泥泞打滑,平日靠辨土色、察草痕寻墓的本事全然失灵。
但陈玉娄身为卸岭掌舵人,自有祖上传下的独门探墓绝技,听风辨穴、闻雷识墓。
这法子靠的是耳力,借回声判地下空腔方位,练到精深处,耳聪胜过常人十倍。
此刻他立于平山千丈绝壁之上,双目微阖,侧身对罗老歪道:“罗帅,朝崖下放一枪。”
“得嘞!”罗老歪捋须上前。
“砰!”一声枪响撕裂山寂。
弹丸坠谷,回声层层叠叠自谷底翻涌而上。陈玉娄凝神静听,眉头微动,耳朵轻颤。
半分钟后,他倏然睁眼,脸上浮起笑意:“底下有座城池般大的地宫,必是元代将军的陵寝!里头金玉财宝,定然堆山填海。”
“弟兄们,架蜈蚣挂山梯!”
“下墓,寻宝!”
……
这蜈蚣挂山梯,本是汉代赤眉军攻城用的云梯,后被卸岭力士改良,专为攀崖探墓所用。
陈玉娄一声令下,上千盗众迅速上前,咔咔几声组装完毕,将梯子从峭壁缓缓垂向谷底。
远远望去,数十条长梯悬于断崖,真像一条条巨蜈蚣盘踞山腰,场面震撼非常。
陈玉娄又道:“取我黄金锁子甲、卸岭小神锋来!”
几名手下当即捧来金甲。这是卸岭世代相传的护体软甲,由金丝银线密织而成,刀砍不透,火燎不燃,确属稀世之宝。
那柄小神锋,则是陈玉娄早年闯皇陵时所得,寒光逼人,削铁如泥,吹发即断。
他披甲执刃,将小神锋斜插腰间,目光如炬,气度凛然。
“赛活猴、地里蹦,你俩先顺梯下去探路,摸清底细后,以响箭报信!”
话音刚落,队中走出两人:一个瘦高伶俐,一个矮壮机敏,齐齐拱手:“谨遵总把头号令!”
“陈总把头,稍等。”正要出发,王霄忽上前一步。
陈玉娄转头,面露疑惑:“王兄,还有何事?”
王霄负手踱至崖边,望向平山深处,缓缓开口:“此山自古就是历代帝王炼丹重地,仙宫药室凿山穿岩,规模宏大,整座山体怕早被掏空了。”
“元将陵墓绝不可能藏在山腹,真正的主穴,就在瓶口位置。”
“可总把头明明听见山下有城郭大小的地宫回响,怎会出错?”花码拐冷笑插话,“红口白牙,单凭你一句话,就想让我们信?”
“元人行事狠辣诡谲,葬制与中原截然不同,故意在崖底设疑冢,布虚宫,就为引盗墓贼自投罗网。”
“真墓,就在山顶瓶口。”
“再者,这山常年炼丹,遍生金石草药,毒虫日夜吸食其气,毒性早已烈如砒霜。”
“多少采药的老把式,都是无声无息死在虫口之下。”
“若贸然派人下去,跟送死没两样。”王霄语气平静,字字清晰。
陈玉娄眉头紧锁:“王兄,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我身上带着怒晴县独有的凤种,怒青鸡。此禽天生克毒,百虫辟易。你们只管跟在我身后,入地宫,保你们毫发无伤。”王霄答道。
“凤种……”除陈玉娄外,罗老歪等人哄笑出声。
这都什么年头了,还信凤凰这种虚无缥缈的传说?
几个老兵油子更是咧嘴调侃,拍着裤裆嚷嚷:“老子胯下还养着龙种呢,要不要拿出来遛遛?”
王霄不恼不怒,只轻轻拍了拍背后竹篓。
“咯咯咯……”
一声尖锐凌厉的长鸣骤然炸响,仿佛真凰临世,声浪撕裂空气,直透耳膜,从那只背篓里迸射而出。
当场不少胆小的兵油子吓得双腿一软,裤裆瞬间湿透,臊臭味扑鼻而来。
怒青鸡尚在篓中未露真容,单凭一声啼叫便让这群人丑态毕露。王霄冷眼扫过,嘴角微扬,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陈玉娄见手下这般失态,脸色一沉,厉声呵斥:“一群没见识的蠢货!连平山独产的凤种都不认得,还在这丢人现眼!”
随即转向王霄,抱拳拱手:“陈某治下不力,反倒让王兄见笑了。”
“既然王兄对平山了如指掌,接下来如何行动,全凭王兄调度。”
好家伙!
卸岭众盗何时见过自家总把头对一个毛头小子如此谦恭有礼?
一时间,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王霄身上,心头悄然生出几分敬畏。
王霄略一点头,道:“我先下去探路,你们紧随其后。途中无论看见什么,切勿擅动,否则生死自负。”
话音未落,他已背起背篓,踩上蜈蚣挂山梯,身形利落地朝崖下攀去。
就在此时,
密林深处缓步走出三人,皆着道袍,两男一女,正是当年分别的搬山道人。
原来那夜鹧鸪肖携师弟老洋人、师妹花灵星夜奔赴夜郎古墓,却只见满墓空荡,唯余一枚无用的定尸丹。这才想起旧诺,马不停蹄赶至平山。
此刻三人拱手而立,鹧鸪肖朗声道:“陈总把头,王兄,久违了!”
“陈总把头,王兄,久违了!”鹧鸪肖再次抱拳,神态恳切。
“他娘的,刚来个活阎王,转眼又冒出仨牛鼻子。”罗老歪暗自腹诽。
可上次被王霄收拾得够呛,这次只敢咬牙闭嘴,不敢多吭一声。
陈玉娄脸上笑意浮现,道:“原来是鹧鸪肖兄弟!平山大墓,我与王兄已摸清底细。若兄弟愿入局,墓中雮尘珠,必归搬山一脉所有。”
这话讲得滴水不漏,
探墓,我们俩足矣;你若加入,也欢迎。金银归我,奇珍归王霄;唯此一颗雮尘珠,若真出土,尽数奉上。
鹧鸪肖何等老练,当即点头:“搬山一门,本为雮尘珠而来,其余财货,概不染指。”
话已挑明,再无赘言。
只听陈玉娄一声令下:“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