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河运兴旺,千帆竞发,河关高悬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九龙幡。
这根扁担,原是朝廷钦赐的镇河幡,当年战乱中折为两截,前半截沉入河底多年,又被暗流裹挟着冲上岸来,阴差阳错,竟被那邋遢王捡去,当成了挑水的家伙。
旁人只当是寻常竹木,哪知它实为天京卫四大奇人之一,“百宝眼”窦占龙一眼识破的稀世至宝。
窦占龙见这扁担隐泛青光、纹路如龙鳞盘绕,立时断定非凡物,当即掏出银钱要买。可那邋遢王虽是个靠肩挑手提过活的粗人,却也透着一股庄稼汉特有的机警。他早认出眼前这位正是鼎鼎大名的财神爷窦占龙,偏不收钱,只攥紧扁担杆子,非要窦占龙当场讲清:此物究竟作何用?且须与他平分其中奥妙,否则,万金不卖!
窦占龙无奈,只得如实道来,三岔河口底下,插着一把上古分水宝剑;而要起出此剑,非得用这根镇守河道六百年、早已浸透水脉灵气的镇河幡不可。
邋遢王一听,点头应下。
可窦占龙又说:“单有这幡还不够。”
于是二人转身去了瓜田,挑了一颗“老瓜”,那是藤蔓尽头结出的硕大西瓜,瓜瓤尽腐,软烂发黑,只剩一层厚皮兜着气。
接着又奔三义庙,在渔行祖师神龛前,取下十二面三角令旗,旗面按赤、橙、黄、绿、青、蓝、紫、白、黑、金、银、灰十二色织就,边角皆绣雷纹。
邋遢王一头雾水:“取把剑,咋还折腾出这么多门道?”
窦占龙仰头一笑:“这分水剑本是龙君巡游失手坠落的灵器,剑身常年吞吐十二道剑光,凡人瞥见一缕,立时七窍流血、魂飞魄散!”
“下河得骑这老瓜作舟,挡光得靠这十二面令旗列阵,缺一不可。”
邋遢王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忙问:“这剑值多少?”
窦占龙朗声大笑:“上古灵宝,岂能以金银论价?持此剑者,劈山裂地不过一挥之间!”
话虽如此,眼下仍差一样关键物事,天京卫吊钟底下那根草绳。传言此绳非俗物,乃是一条遭贬谪的草龙所化,柔韧如筋,遇水不朽。
此外,还需八百阴兵、十二鬼将,方能潜入河心,托举宝剑出水。
邋遢王一听,脸都白了。十二鬼将好办,可八百纸人,就算顶尖扎纸匠通宵赶工,也难凑齐。
窦占龙却只摆摆手:“找城隍庙门口的张瞎子就行。”
这张瞎子是何方高人?本事从何而来?暂且按下不表,后文再叙。
单说那张瞎子果真一夜之间,扎齐了十二鬼将、八百阴兵,个个眉目森然、纸骨铮铮。
邋遢王依言,把阴兵装上板车,拉到街口任人领走。恰逢中元节将至,百姓听说白送纸人烧祭,争抢得人仰马翻。
当夜,窦占龙命邋遢王备齐老瓜、令旗、草绳钩、镇河幡,另将十二鬼将搬上船,驶向三岔河口。
临行前,张瞎子曾悄悄拦住邋遢王,压低声音道:“剑若离水,天京卫必遭滔天洪祸,不知多少性命要填进去。”
“这是逆天改命的大因果,你可想清楚了?”
这话像块石头沉进邋遢王心里。他站在船头,手心全是汗,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该死多少人”。纵使日后富可敌国,背负这般血债,怕是连雷公都饶不过他。他不过是个挑水的,哪扛得起这等天塌地陷的事?
果然,船刚泊稳,窦占龙便磕净烟锅,抬眼盯住水面:“待水里浮出手来,什么颜色,你就递什么旗!”
话音未落,他已抄起扁担、挎好草绳钩,翻身坐上老瓜,倏忽没入水中,转瞬不见。
邋遢王盯着水面,心悬在嗓子眼。起初浮起的手尚能辨清颜色,他手脚麻利递旗;可第三只青手破水而出时,他手一抖,竟把紫色令旗塞了过去,心知坏了大事!
霎时间,月光如霜,河面翻涌,窦占龙的尸身缓缓浮起,腰斩两段,断口齐整如刀削,正是那分水剑所劈。
邋遢王魂飞天外,哆嗦着捞起尸首,匆匆取走镇河幡,连夜寻处荒坡埋了人。
窦占龙这一生,奇事迭出,借邋遢王扁担探河取剑,不过是其中一桩罢了。
花灵听得屏息,脱口而出:“……这么说,窦占龙真死了?”
“当然没死。”销器王摇头,“传说他本是龙虎山五雷殿里的金蟾,借壳化形,修成人身。”
“一生注定要历九死十三劫,这次只是过一道坎。”
销器王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这些故事,多半是本地说书人添油加醋安在他头上的,真假难辨。”
王霄与鹧鸪肖等人听罢,虽觉热闹,心里却都明白,这财神窦占龙,确确实实,不是凡人。
正琢磨着向销器王告辞,去寻访这位前辈的下落,门外忽然响起一串清脆的铃铛声。
只见一位道人腰间悬着半串铜钱,跨在一匹毛驴背上缓步而来。
那毛驴果然非同寻常,通身皮毛如新裁绸缎般柔亮顺滑,四只蹄子粉嫩莹润,仿佛刚浸过春水。
正是当地久负盛名的“天京卫四大奇人”之一:憋宝高手窦占龙。
说来也巧,王霄与鹧鸪肖尚未动身寻他,人倒先自己送上门来了。
真应了那句老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窦占龙素有“万宝皆识”之名,听说对方携有古墓中取出的稀世物件,当即来了兴致,非要亲眼瞧上一瞧。
王霄便示意鹧鸪肖,将此前所得的两片龟甲取了出来。
窦占龙接过手,眉头微微一拧。
他阅宝无数,自然一眼认出,这龟甲上刻的,是西周时期的加密文字。
之所以称其为“密文”,是因为字形经过刻意变形、重组,近乎一种隐秘的暗码。
正因如此,能辨识者寥寥无几。
“这是西周密文。”
窦占龙指尖摩挲着甲面,声音沉稳:“传说周文王推演先天八卦成六十四卦后,偶然得了一件奇物,唤作‘凤凰胆’。”
“此物又名‘电尘珠’,据说是黄帝所化之精魄。”
话音刚落,王霄便察觉身旁鹧鸪肖呼吸一滞,气息明显粗重了几分。
“周文王对此物极是上心,曾以‘十六字天卦’推演其来历。可这连天机都能窥探的卦术,竟也难断其根脚。”
窦占龙稍顿片刻,继续道:“文王最终只从其中参出两条线索,‘产自昆仑山’,‘服之可延年不死’。”
“他便将这两条讯息,分别刻于两片龟甲之上,合称‘龙骨天书’。”
“一片记的是电尘珠藏于何处;另一片写的,则是如何启用此物。”
他掂了掂手中龟甲,又道:“后来传言,唐代奇士李淳风得此宝后,深知一旦外泄,必引天下纷争。”
“于是他将其中一片龟甲一分为二,如今你们交到我手里的,正是这两半。”
听完这一番条理分明的讲述,王霄与鹧鸪肖心中不由肃然起敬。
窦占龙确不负“天京卫四大奇人”之名,“万宝皆识”并非虚言。
单凭这两片龟甲,竟能推断出如此多的来龙去脉,看来破译密文大有希望。
只是这些西周密文艰深拗口,纵是窦占龙这般人物,也需耗些时日细细拆解。
“几位。”
他将龟甲妥帖收好,目光诚恳:“若信得过我窦占龙,烦请将此物暂交我手。等我勘破内容,定当如实相告。”
王霄与鹧鸪肖对视一眼,王霄随即点头:“有劳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