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师生代表轮番揭发完毕,台上的控诉声终于落下。
操场上依旧一片肃静,所有人目光死死盯着高台下佝偻低头的闫埠贵,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无数桩小事、无数次私心算计、无数回失职失德,全部被当众摆开,赤裸裸摊在全校师生面前。
闫埠贵浑身冰冷,肩膀止不住发抖,脸上早已没了半点人色。
这么多年当老师勉强维持的那点体面、那点威望,在今天这一刻,被撕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渣滓都不剩。
就在这时,校长踩着沉稳的步子,重新走上高台,手持喇叭,面色肃穆,目光扫过全场师生,最后落在闫埠贵身上,当众宣读最终处罚决定。
“经过学校校委会联合核查,结合街道革委会通报情况,以及全校师生揭发举证,现对闫埠贵违纪违规问题,作出最终处罚裁定!”
“第一,闫埠贵在四旧严查期间,顶风作案,私藏大量封建古董、玉器、古籍违禁物品,对抗政策、心存侥幸,所有私藏物品已由革委会全部没收充公!”
“第二,闫埠贵身为人民教师,师德败坏、作风不正,工作敷衍懈怠、私心泛滥,屡次借机侵占学生财物、为难学生,严重败坏校风校纪,予以开除!”
“第三,报请街道革委会批复,闫埠贵问题移交社会处理,长期参与街道劳动改造、思想整改,定期接受群众监督检讨!”
三条处罚决定字字如刀,狠狠扎在闫埠贵的心窝子里。
他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再也撑不住那最后一点虚撑的骨气。
开除教师公职、长期在街道参与劳动改造,还要时不时的被拉去批斗。
没了工作,他就没了收入来源,唯一庆幸的是,只是收缴了他的古董金条和银元,并没有收缴他们家的现金和存折,靠着那些积蓄,生活还能过得下去。
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还要长期参加劳动,当众检讨,这让他以后很难在抬不起做人。
寒风刮过空旷的操场,吹得他凌乱的头发贴在惨白的脸上,刺骨的凉意从头到脚裹满全身。
之前游街被万人唾弃,他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或许能保住工作、留条后路。
可校长今天当众宣布的处罚,彻底打碎了他所有幻想。
校长看着他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模样,没有半分怜悯,继续沉声补充:
“从今日起,闫埠贵彻底清除出我校教职工名单,从此与红星小学再无任何关系。
所有师生必须以此为戒,严守思想底线,恪守师德规矩,绝不私藏违禁物品,绝不自私徇私、败坏作风!”
话音落下,校长抬手示意。
台下几百名师生再次齐齐举手,口号声震彻整个校园。
“引以为戒,端正思想!”
“严守纪律,肃清四旧!”
整齐响亮的口号声,像是最后一重审判,彻底压垮了闫埠贵的心理防线。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高台上。
这一刻,没有任何人同情他。
革委会的两名工作人员上前,面无表情地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把他身上牌子和头上的高帽取了下来。
“判决宣读完毕,闫阜贵你可以离开了,明天别忘了去街道办报到,接受劳动改造任务。”
闫埠贵被工作人员松开手,孤零零站在冰冷的高台上,浑身酸软无力,连站稳都成了难事。
他麻木地点点头,嘴里发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强行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慢慢挪下高台。
刚才震天的口号、众人鄙夷的目光、校长冰冷的宣判,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搅得他头昏脑涨、心口剧痛。
寒风迎面刮来,吹得他浑身打颤。
他不敢抬头看人,一路低着头,颤颤巍巍,像个丢了魂魄的木偶,一步步地往九十五号四合院挪。
一路上,街上不少人刚看完上午的游街,还认得他,路过时都要多看两眼,低声议论几句。
每一道目光,每一句窃窃私语,都像细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曾经的斯文老师,如今成了人人唾弃的四旧分子、师德败坏的反面典型。
短短一天,天翻地覆。
足足走了半个多小时,闫埠贵才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挪回了熟悉的四合院。
刚踏进院门,院里原本说话的邻居瞬间都闭了嘴,一个个装作干活,余光却全都落在他身上,眼神里满是唏嘘和嫌弃。
神情麻木的闫埠贵,哪里还会在意别人的目光。
他现在对外界的一切都没了知觉,眼神空洞、面色灰败,脚步虚浮得吓人,整个人就是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西厢房里,杨瑞华一直盯着大门口的方向,眼睛早就哭肿了,心里又怕又慌。
从丈夫被抓走、抄家、游街、批斗,再加上两个儿子一早远走他乡,短短一天一夜,这个家仿佛破碎了一般。
当她看见门口的闫埠贵的身影时,整个人瞬间绷不住了。
眼前的男人,再也没有半点往日精明算计的样子。
头发凌乱、面色惨白、双眼空洞,脊背彻底佝偻下去,浑身死气沉沉,连走路都直不起腰,活脱脱一副彻底垮掉的模样。
一瞬间,所有的委屈、绝望、心酸全都涌了上来。
杨瑞华嘴巴一瘪,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哭得浑身发抖,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
“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
呜呜……
闫埠贵站在家门口,听着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亮光。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想说点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声沉重沙哑的叹息。
回到家以后,杨瑞华连忙给他做了点吃的。
闫阜贵吃饱喝足后,又躺在床上睡了一觉,直到晚上醒来,才恢复了一些精气神。
当他把学校对自己的处罚告诉杨瑞华以后,杨瑞华又大声哭了起来:
“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好好的工作,好好的家,全都没了……孩子也走了,以后咱们可怎么活啊……”
越说越委屈,眼泪流得更凶。
等杨瑞华情绪稳定下来后,两口子静坐在屋里,琢磨了很久,始终想不通究竟是谁举报了他们家。
闫埠贵心里又闷又疑惑。
自打运动开始,他清楚自己小业主的成份随时可能会暴雷,一直夹着尾巴做人。
在外谨言慎行,在内从不掺和院里纷争,不乱说话,做事处处低调,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可这次对方出手极准,不仅知道他私藏四旧,连他隐瞒多年的底细一清二楚,直接一击致命,让他丢掉工作,失去了当年他爹分给他的家产,还身败名裂。
闫埠贵眉头紧锁,脑海里挨个过了一遍院里的人。
都觉得不可能,因为院里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家有那些东西。
排查一遍过后,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昨天早上,老二跑出去没多久,革委会的人就上门了。
想到这里闫阜贵心头狂跳不止,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要真是二儿子举报的……
这个念头升起,闫埠贵浑身骤冷,心头狂跳不止。
真相昭然若揭。
他终于醒悟,不是旁人要害他,是他自己亲手酿成的恶果。
这些年,他守着丰厚的家底,眼睁睁看着儿子吃苦受累、被逼远赴他乡插队,积攒多年的怨气,终究让孩子彻底心死。
所以才会在临走前,报复他。
杨瑞华见状,瞬间也猜到了真相,泪水汹涌而出,满心悲凉。
闫埠贵僵坐原地,满心皆是无尽的悔恨。
夜色沉沉,满屋凄冷。
闫埠贵彻底明白,自己这一生,机关算尽,终究是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