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棒梗一瘸一拐走进家门时,屋内正在擦桌收拾家务的小当隐约听见门口动静,下意识抬起头。
只这一眼,小当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她身子猛地往后一缩,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她怔怔望着门口的人,看了许久,才带着几分迟疑、小心翼翼地开口:
“哥?”
哪怕这声“哥”已经喊出口,她心里依旧不敢确认。
在小当的记忆里,她的哥哥脾气火爆、性子桀骜,虽说时常蛮横任性,却高高壮壮、精气神十足,平日里嗓门洪亮、走路带风,在家里向来横冲直撞。
可眼前的人,黑瘦干瘪、形容憔悴,一身衣衫破旧打补丁,满身风尘疲惫,还拖着一条不敢落地的伤腿,蹒跚跛行。
眼前的人竟和她记忆里那个鲜活霸道的少年,判若两人。
小当愣神好几秒,才猛然回过神来,慌忙抛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上前,声音微微发颤:
“哥!真的是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的腿……”
望着眼前满脸惊慌、已然长大的妹妹,棒梗紧绷一路的神色稍稍松动,干裂的嘴唇轻动,用沙哑疲惫的嗓音低低应了一声:
“小当,是我,我回来了。”
“我不是去了牧场吗?我的腿是放牧时骑马不小心摔的。”
棒梗当然不会让人知道,他这是偷粮食被人打的,梗爷多少还是要些脸面的。
这套说辞还是他在回来的路上,经过冥思苦想后,才想出来的。
小当并没有怀疑棒梗的话,他哥一直生活在四九城,哪里会骑马,去了牧场,摔伤也算正常。
“哥,你先坐下休息后,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棒梗点点头,他真的饿了,坐了几天火车,他也就靠带的十几个窝头支撑到现在,肚子早就抗议了。
没多久,小当端着一大碗面条和一叠咸菜走进了屋里。
棒梗看着面条口水直流,他都不记得上次吃白面是什么时间了。
一大碗面条,连五分钟都没用,就被棒梗狼吞虎咽的吞进了肚子里,看的一旁的小当都傻眼了。
吃饱喝足的棒梗,满足的打了个饱嗝后,躺到外屋的床上休息去了。
时间很快来到下午,秦淮茹下班回到了四合院,刚进大门口,就有邻居告诉她,棒梗回来了。
“秦淮茹,快回家看看吧,你家棒梗回来啦!”
“就是模样看着不太好,腿好像还落下毛病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轰得秦淮茹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她也顾不上回应邻居的话了,跌跌撞撞往中院自家屋子跑,心口怦怦狂跳,心里即开心又害怕。
她这些年,天天都在盼着儿子返程,夜里不知道多少次梦见棒梗平平安安站在跟前。
可邻居那句“腿落下毛病”,又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她心上。
还没跨进门,她就听见屋里小当和棒梗轻声说话的声音。
等冲进屋里,一眼就看见躺在床上的棒梗。
人黑得像炭,瘦得脱了形,身上那套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秦淮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几步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想去碰他,又怕棒梗躲开,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呆呆的看了一会棒梗后,才哽咽着说道:
“棒梗!我的儿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棒梗抬眼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恨意。
不过很快就被他隐藏了起来,经过这么多年的搓磨,棒梗已经学会了收敛自己的情绪。
更何况他已经残废了,以后都得靠他妈养着。
这几年在草原牧场的日子,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屈辱和苦楚。
受贾张氏思想的荼毒,他把这一切都怪在了他妈秦淮茹头上,都怪秦淮茹没本事,要是当年能给他找份工作,他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这也是他看见秦淮茹第一眼后充满恨意的原因。
棒梗压下眼底所有阴翳,扯出一副受尽苦难的憔悴模样,声音依旧沙哑无力,低声说道:
“妈,我回来了,让你担心了。
就是在牧场骑马的时候摔断了腿,成了残废!”
他刻意说得轻描淡写,就是为了彻底盖住那段肮脏屈辱的过往,保住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脸面。
秦淮茹哪里看得穿儿子心底的弯弯绕绕,见他变得懂事了,更是心疼得肝肠寸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的儿啊,你在那边到底遭了多少罪……”
她说着就走到床边,一下把棒梗抱进怀里,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棒梗的回归算是个开始,院里其他几户下乡的年轻人,也陆续踏上归途,一个个回到了四合院。
他们虽说晒得黝黑、身形清瘦,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风霜,好在身上都好好的,没有谁像棒梗那样落下伤残。
各家父母看着孩子平安归来,悬了数年的心彻底落地,院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一出阖家团圆、悲喜交加的画面,处处都是重逢的温情与热闹。
到后来,别家插队的孩子全都归了家,唯独闫埠贵两口子,还没等来他们家的两个儿子——闫解放和闫解旷。
一时间,闫家成了院里人关注的重点对象。
当年闫家兄弟两人下乡的时候,可是因为闫阜贵不舍得给他们买工作大闹过一场的,他们兄弟两人,临走时还放过狠话的,一辈子不再回四九城。
一直到了一九七九年年底,全国知青返城的大浪潮都基本结束了,整个街道下乡的青年基本都回来了,偏偏闫家兄弟音信全无,既不回家,也不写信。
院里人私下都议论开了,大家心里都明白:
这哥俩,铁定是在下乡的地方安家落户、结婚生子了,彻底扎根在外,不回来了。
闫阜贵两口子,见两个孩子迟迟不归,心里跟堵了一块大石头似的,又酸又涩,说不出的憋屈难受。
杨瑞华天天在家抹眼泪,心里十分后悔,当初怎么就没劝着当家的给两个孩子买份工作,这下好了三个儿子没有一个在身边的,他们家彻底成了胡同里的笑话。
闫阜贵也没好哪去,他也是暗自后悔,自己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却落得个跟刘海中一样的下场。
刘海中的三个儿子是忍受不了他的暴脾气离开家的,他是抠门成性,把儿子们算计的寒了心,一个个的都不愿意在回家。
这时的闫阜贵终于明白一个道理:
人这一辈子,不能事事算计,尤其是对待家人。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儿孙满堂、家和团圆,才是真正的福气。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闫家兄弟不回来,还有一个人很高兴,那就是被人骂了一辈子绝户的易中海。
自从几个月前白寡妇病死以后,成了孤家寡人的易中海,终于深刻的体会到了孤独二字的含义。
以前不管怎么说,身边还有个人陪伴,现在好了家里就剩他自己一个人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甚至说他连家都没有,因为房子还是何家的。
现在看见闫阜贵也比他强不到哪去,一高兴,就动了庆祝一下的念头。
当然了,心里话是不能说出来的,要庆祝得找个别的借口。
这天傍晚,他特意买了些熟食和花生米,又打了瓶散酒,就把刘海中和闫阜贵邀请到了家里一起喝酒。
打的旗号是宽慰一下闫阜贵那颗受伤的心。
闫阜贵哪能不明白易中海是想看他笑话,不过刻在骨子里爱占便宜的性子,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来,经过一番盘算过后,他最终还是同意了,能白吃白喝不去,那不是他闫算盘的性格。
至于刘海中得到邀请后,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他一直到现在,还记恨着当年两个儿子远走大西北,闫埠贵嘲讽他的画面。
这次好不容易看见闫埠贵落了和自己一样的下场,心里早就憋着一口恶气,正想借着酒劲好好揶揄对方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