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不大，只够一个人下去，边缘用青石砌了一圈。


    一个男子走过来，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走向那个洞口。


    走到洞口边的时候，孩子忽然转过头，朝人群里看了一眼。


    叶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人群最外围，低着头，肩膀在剧烈抖动。


    那是孩子的母亲。


    孩子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一次眨眼。


    然后他把头转回去，闭上了眼睛。


    那男子把孩子放进了洞里。


    孩子的手脚没有绑，自由落体一般，朝着下面黝黑的河水落了下去。


    他仰着头，看着洞口上方那一小片天空。


    直到扑通一声。


    那片天空彻底消失了。


    叶明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切。


    他注意到那个孩子在被扔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也许是想喊一声娘，也许想要最后求救一下！


    但那孩子终究没有发出声来。


    叶明不知道。


    人群开始散开了。


    那些人各自回家，关上门，关上窗，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


    那个母亲站在原地没有动，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走到那个已经重新盖了起来的洞口。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层石板，摸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一道半透明的轮廓从土层下方浮起来。


    那轮廓很小，比前几个都小，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形态还不完全稳定。


    他浮到地面上方大约半人高的位置，安静地悬在那里，像是在感知周围的环境。


    叶明朝他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那团光影慢慢地凝聚成形。


    一个孩子的面容从光影中浮现出来，轮廓很浅，但他脸上的表情很清晰。


    他看了看叶明，又看了看远处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娘哭了。”


    叶明没有说话。


    “她不想让我来。”


    “但村里的人说，如果没有人去，今年就没有雨。”


    “没有雨地里的庄稼就活不成，大家都要饿死。”


    “他们说我是全村里命最轻的，是龙王爷最喜欢的，我去最合适。”


    “我娘不想让我来。”


    “她抱着我不放手，那些人来拉我，她就咬他们的手。”


    “后来我爹来了，他抱住了她，让她别闹了。”


    “她就不动了。”


    孩子说完这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了一句：


    “龙王爷，真的会下雨吗？”


    叶明低头看着这个孩子，说了一句：


    “不知道。”


    孩子歪了歪头：


    “你是鬼差吗？”


    “是。”


    “那我要跟着你去哪里？”


    “地府。“


    “地府是什么样的？“


    叶明想了想：


    “是一个能够让你忘记这一世苦难的地方”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能看到我娘吗？”


    “或许吧！”


    孩子没有再问。


    叶明把铁链套在了孩子的手腕上。


    链环很小，刚好套住他细瘦的手腕。


    孩子低头看了看那条铁链，没有挣扎，安静地跟着叶明朝地府的方向走去。


    到了地府入口，叶明正要解下铁链，孩子忽然开口了：


    “那个龙王爷，是真的吗？”


    “也许吧！”


    叶明的语气很无奈！


    孩子没有再追问。


    他看着那片灰白色的雾气，看了一会儿，然后跟着其他鬼差走了进去。


    叶明站在地府入口，看着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雾气深处。


    周围的场景开始碎裂了。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在翻涌，地府的轮廓在模糊，连脚下的地面都在晃动。


    把那四次幻境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瘟疫村庄的妇人，抱着孩子的尸体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杀猪匠，杀了地主和官兵，到死没想通为什么辛辛苦苦还活不下去。


    那个被冤杀的清官，写了三年的状纸，没人看。


    还有那个孩子，被当成祭品填进了洞里，问龙王爷会不会下雨。


    每一次经历都不同。


    贪生、求死、不甘、认命。


    每个人死的时候都在想着不同的事，有的想着家里人，有的想着没做完的事，有的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叶明想了很久。


    他想到那个清官最后问他的话。


    “我那些状纸真的没有人会看到吗？”


    当时叶明说：


    “会有人看到的。”


    但其实他也不知道会不会。


    叶明想到那个孩子。


    “我娘哭了。”


    “她不想让我来。”


    那么小的孩子，已经知道自己是为了别人死的，但还是跟着去了。


    叶明想到那个杀猪匠说：


    “下辈子还让我当屠户吗。”


    问的不是能不能活，问的是能不能换个活法。


    那些人每个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我做错了什么？


    瘟疫村庄的妇人没有做错什么。


    杀猪匠没有做错什么。


    清官没有做错什么。


    那个孩子更没有做错什么。


    但他们都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没有道理。


    地府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不是为了惩罚谁，也不是为了奖励谁。


    是为了让那些“没有道理”的事情，最后能有一个道理。


    叶明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他在修行世界见过饿鬼。


    不是轮回印碎片里那种幻境，是真实的饿鬼。


    在修行世界行走的时候，他在一些荒郊野岭见过游荡的怨魂厉鬼。


    那些东西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生前是什么人，只知道怨，只知道恨。


    它们攻击路过的活人，吞噬生魂，被修士遇到之后往往直接诛灭，没有人会去问它们生前经历过什么。


    叶明又想起鬼渊。


    他在鬼渊里镇压过、渡化过那么多鬼物。


    鬼渊里最多的就是那种只知道嘶吼、只知道冲撞的怨灵。


    它们没有理智，没有记忆，只有那股永远散不掉的怨气在驱动它们的行动。


    那些怨灵如果放在地府完整运转的时代，会是什么下场？


    会被鬼差拘走，送进地狱道。


    刀山、火海、油锅、石磨，在里面走上一遭，受尽酷刑，把生前的罪孽洗刷干净，然后才能转入其他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