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何承书提笔写下一封信。
她的腰伤在严秋的调理下已经好了不少,虽然仍有些酸胀,但已经能让她安稳伏在桌上写完几页纸,不至于疼痛难忍无法下笔。
收信人是她从前的一位老领导。
这位老领导身体不好,早年便办了病退,一直在家休养,不问世事,也因此对方直到现在一直不知道何承书的遭遇。
这些天何承书没有主动联系他,一方面是怕连累对方,一方面也是觉得自己的事情不该再去麻烦一个已经卸任的老人。
可如今不同了。
有人想让她死,阴谋算计,人心鬼蜮,容不下一丝喘息,她若再沉默下去,再不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信寄出去之后,何承书没有等太久。
那位老领导接到信后,几乎没有任何耽搁,连夜便动用了自己多年积攒下的人脉和旧部,将何承书的情况逐级上报。
何承书当年的功绩,她手稿被窃取的事实,付正平构陷她的来龙去脉,便像一根被扯住线头的线团,一环环被拆开。
被压了许久的真相,终于找到了出口,汹涌而出。
付正平措手不及。
他收到风声时,事情已经被捅到了他够不着的层面,甚至不是县里,不是市里,而是更高更远,他伸不出手的地方。
他惯用的那些手段,打点拖延,换人断尾求生,这一次一个都来不及用上。
消息像开闸的水一样覆水难收,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时,他面前的办公桌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正好是那两个人在派出所里录完口供,将所有供词完整呈上去的当天。
他们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倒了个干净。
那些原本还能替付正平遮一遮的雨伞,在事实和证据面前终于接二连三的松动,最终彻底移开。
显然,什么样的保护伞和靠山在这时候都得垮塌瓦解。
当天白天,付正平便在工作地点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甚至来不及收拾任何东西,所有东西物品都被办案人员封进了物证袋一起带走。
他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接受持续的审讯和调查,直到把自己所知道的一桩桩一件件交代清楚。
或许这时候,最想要他死的就是原本保护他的人。
而何承书,在事发后的当天,便被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从村子里秘密接走了。
与她一同离开的还有何英博。
因为过于低调,村里人直到他们离开两天后才发现这件事,但因为大队长管束,倒也没有乱传谣言。
村里人大多普遍认为姓何的女同志是被人陷害了,眼下洗清冤屈自然就走了。
临走前,何承书最遗憾的是没能亲自来见严秋一面,只能托杨奶奶转交一道简短的口信。
杨奶奶把话带到卫生室时,正在配药的严秋停下动作,静静听完。
大意是说感谢她,这份帮助将永远记在心里,以后一定会再见面。
严秋听完杨奶奶转述的话,眉眼间不自觉浮起淡淡的温和笑意。
她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两罐新制作好的药膏,用油纸仔细包好,递到杨奶奶手里。
“这是新配的一批,比上次那个还温和些,您拿回去用,膝盖不舒服的时候就抹一点。”
杨奶奶接过来,嘴里絮絮叨叨说了几句“你是个好孩子”“以后有啥事尽管开口”之类的话,这才转身走了。
严秋目送老太太的背影消失,付正平被抓,何承书起复,对她来说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既除掉了可能暗处盯着自己的隐患,又为那位值得敬重的女同志铺平了重新站起来的道路。
卫生室里弥漫着薄荷和艾草的气味,闻起来格外沁人心脾。
“真是多事之秋啊。”冯信宜撑着下巴,望着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与年纪不太相称的感慨。
这几天村里接连发生的事情,像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戏,她作为旁观者从头看到尾,到现在还有些缓不过神来。
她转过头,看向正低头整理药柜的严秋,忽然想起了什么。
“严秋,你们是不是快要回去了?”
严秋手上的动作没停,将最后一瓶药膏摆正位置,回忆了一下日期,然后点了点头。
“嗯,还有一周左右吧。”
“好快啊……”冯信宜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虽然和严秋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可这些日子一起上山采药,一起守卫生室,她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沉稳又靠谱的人在。
想到再过一周,这个位置就要空了,卫生室又要变回以前那个只有她一个人,她忽然觉得有些提不起劲来。
她嘟囔了一句:“好舍不得你走啊。”
严秋笑着说:“以后有机会,还会见面的。到时候你再带我上山采药,背靠着大山,说不定到时候你认识的草药比我还多。”
冯信宜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心里那层淡淡的惆怅被冲淡了些,嘴角不自觉弯起来,语气也重新带上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好啊,到时候我一定让你刮目相看。”
“说不定等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已经能自己配药方了。”
“那现在就可以开始练手了。你还在制作解暑药包吗?”
“正打算再做一批呢,上次包好的都快用完了。”
冯信宜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干净的棉纸和麻线,在桌对面坐下来,一边动手一边问。
“我们一起吧,正好也练练手。”
药物数量有限,整理药柜花不了多少时间,于是严秋答应下来。
“行,你负责包,我来配药。”
已经对此驾轻就熟的严秋随手把薄荷,藿香,金银花和甘草按比例分好。
“每包放这些量就行,封口的时候记得扎紧一点,免得受潮。”
“明白!”冯信宜飞快点头,带着雀跃。
就在两人配合默契的忙碌时,卫生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脚步有些急,进门时带起一阵风。
严秋抬头一看,是田明霞。
田明霞进门后目光匆匆掠过冯信宜,然后落在严秋身上,脸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严秋,方静腿受伤了,你现在有空去看看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