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李雪的伪装并不算多么高明。
那些不怀好意的挑唆怂恿,但凡严彤不是涉世未深,又因为认识得早而先入为主的信任她,早就该觉出不对了。
可严彤显然不会深想,她太需要一个人站在她身边了。
“雪姐,你一定见到她了吧?”严彤放下粥碗,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忐忑和期待,“她怎么样……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吗?”
要说严彤最羡慕的人是谁,那必然是大伯母的女儿,那个只比她大几岁的堂姐。
明明都是爷爷奶奶的孙女,明明都是女孩,两个人身上流着相似的血,可命运却像隔了一道天堑。
大伯母一定很爱她吧?
从小就能为了她对抗所有人,护她周全,给她铺路。
严彤至今都记得,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人说起堂姐进了文工团,后来又上了工农兵大学时,心里又酸又胀的滋味。
羡慕得快要发疯,甚至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如果自己的父母也能这样对她该有多好,哪怕只有二分之一,她也心满意足了。
可严彤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严秋就像一个永远够不着的月亮,悬在她够不到的地方,让身处黑暗的严彤心生向往又痛苦不堪。
她时常想,如果自己是大伯大伯母的孩子就好了。
至于为什么只羡慕堂姐不羡慕堂兄堂弟,因为她本能的知道自己不是男孩,只是一个女孩。
堂姐还能比一比,跟堂兄弟就是完全比不了。
李雪看着严彤眼中的微光,心中一动。
“我前两天在百货大楼看到她了,和你堂嫂一起买东西。”
她语气有些复杂:“见是见到了,不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雪抬眼看向严彤:“但我敢肯定,只要你跟她打好关系,一定很有好处。”
严彤微微一怔,困惑的眨了眨眼:“这是为什么?”
李雪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长的说:“等你亲眼见了她,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那样一个石破天惊的美人,站在人群里便是一道让人挪不开眼的风景。
容颜气质谈吐,无一不出挑,未来绝对前途无量。
让严彤跟对方打好关系,她也就有了名正言顺接近对方的理由。
这些年能让严彤对她言听计从,死心塌地,李雪不是不骄傲的。
女主都能搞定,更不用说别的人了。
赶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这样。
只要接近严彤,她自然也能分到本该属于女主角的好运。
李雪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得意的笑意,她伸手轻轻拨了拨严彤额前垂落的碎发,动作亲昵,声音更是格外温柔,像哄小孩似的:“你先去求你大伯,把你上学的事解决了。等你那边安顿好了,我再教你怎么跟你堂姐做朋友,让她也喜欢你。”
她语气轻缓,听起来贴心又可靠。
严彤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也有些发酸,热流涌上心头。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真情实感的哽咽:“雪姐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李雪看着她湿润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伸出手轻拍严彤的手背:“说什么傻话呢。我比你大几岁,又没有自己的孩子,你在我心里是妹妹,也是半个女儿。要不是我跟你姐夫离婚了,收入也不多,这学费和生活费我帮你出也没什么。现在照顾你是应该的。快把粥喝完,再好好睡一觉,别想太多。”
严彤重重点头,低头把剩下的粥几口喝完,然后乖乖缩回被子里,闭上眼。
她闭上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未干的水光。
李雪站起身,拿过空碗,转身走出病房。
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瞬,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
机关家属院。
严彤坐在沙发边缘,身子微微前倾,只敢挨着半边屁股,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因为过于用力发白。
她低着头,眼睫垂得低低的,余光却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对面严毅均的表情。
忐忑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说。
“大伯,你能帮帮我吗?”
她声音带着一点颤抖:“等我毕业了找到工作,会慢慢把钱还上的。”
严毅均眉头紧皱,满脸难以置信看向她:“你说的是真的?你爸妈不给你交学费?不让你上学?”
严彤嘴唇抿了一下,点了点脑袋。
“是的,他们是这样说的。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来找您和大伯娘了。”
她顿了顿,抬了一下眼又迅速垂下去,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助:“我不想离开学校,不想辍学。”
严毅均还是难以相信,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他的语气里带着困惑和压不住的愠怒:“我不明白你爸妈到底在想什么。好好的书不让你念,他们图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严彤红红的眼圈,声音又硬生生软了下来,无奈:“不过你放心,上学的事如果真的有困难,我来想办法。你还是个小孩子,不应该担心这些。”
他说着,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像是要把火气压下去,可放下茶杯时力道还是重了些。
严彤吓了一跳,后来反应过来严毅均话里的意思,用力且欣喜的点点头:“谢谢大伯!”
严毅均简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何至于此,严家又不差这点学费,小弟和弟妹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再怎么样,孩子能好好念书是好事,何况严彤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能让她开口求到门上来,怕是实在走投无路了。
严毅均压下心里的火气,尽量让语气勉强缓和,省的吓着小姑娘。
“你先别急,这事我来跟你大伯娘商量就好。你先把心放回肚子里,书肯定有得念。”
严彤鼻子一酸,用力抿住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重重点了点头:“谢谢大伯……”
等把人送走,严毅均站在院门口目送严彤的背影消失,转身回屋他脸上在侄女面前端着的沉稳神情一收,眉头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