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你看起来年纪不大,学这行应该没多久吧?”
她还是想让张老来。
只是男女有别,她不是很好意思直接开口。
察觉到她的顾虑,张老心里腻歪,平时这些沟通都是他夫人张奶奶在做,如果严秋没来,张奶奶此刻已经开口了,只是严秋在,张奶奶也觉得可以先看看,严秋的水平算是很不错了。
让小姑娘多试试也无妨。
严秋:“我跟着张老师学了一阵子,今天虽然是是第一次正式给病人上手,但之前也跟着别的老师学过十来年的基础。”
“夫人要是觉得不放心,可以让张老师给您诊断,我来做辅助。”
严秋态度平和,不卑不亢。
干脆承认了自己的资历尚浅,也把选择权明确地递到许夫人手里。
她虽然想要练手,但也不是非要抓住许夫人不可。
往后真要行医,有的是机会。
赵夫人看了她片刻,像是在斟酌。
严秋不急着解释也不急着表现,等她自己做决定。
过了一会儿赵夫人微微笑了一下,像是被那副从容打动了:“既然张老放心让你来,想来你是有把握的。我这头疼是老毛病了,时好时坏,也不是什么急症,你来看看吧。”
她说着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伸出手腕放在桌上,姿态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严秋道声好,伸出手来搭上她的脉,认真感受了一会儿脉象的浮沉和缓急。
又问了她是哪种疼法,什么时辰容易发作,有没有怕冷或怕热的伴随症状。
赵夫人一五一十答了,严秋听完之后沉吟片刻,在心里把张老师教的几种头痛证型跟她的症状对照了一遍,做出了判断。
她先把判断和理由简短地跟赵夫人说了一遍,见张老一味颔首,不说话纠正,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严秋接着选取的穴位和位置,风池、太阳、合谷三穴为主。
赵夫人听完之后神色比刚才柔和了许多,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严秋取出一根稍细的银针,在赵夫人额侧找好太阳穴的位置。
这里比后腰敏感得多,她入针的速度比刚才更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里送,同时低声询问赵夫人的感受。
赵夫人起初还有些微微绷着下巴,随着针尖的深入,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绷的表情也松开了。
严秋慢慢捻转几圈,针感从额角向整个头顶扩散开来,赵夫人闭着眼轻哼了一声,再睁开眼的时候眉头已经舒展开了。
虽然脸上的表情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严秋又分别在风池和合谷下了两针,手法依然柔和,每次调整针感时都会轻声询问她的反应。
总共不到二十分钟,三针落完,留针片刻后依次拔出。
赵夫人缓缓坐直,抬手按了按额角,目光里那种审慎的打量已经完全被另一种神色取代了,有惊讶,有认同,甚至带着一点没想到会如此的满意。
“小姑娘确实有本事,我这头疼平时发作起来要折腾大半天才能消停,你这几针下去已经不疼了。”
严秋收了针,心里这才悄悄松一口气,面上却依然平静如常。
张老在旁边一直安静观察,直到赵夫人也起身告辞,张奶奶客气地把两位病人送出院子,后屋只剩下师徒两人。
他十分的满意:“第一次上手就能给两位病人看出毛病所在,还能对症下药,不错不错。”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老刘是我喊来故意配合你的,不过许夫人可是实打实的生人。她那种人阅人无数,对年轻人向来挑剔,你能让她点头让你下针,将来面对其他病人也不成问题。”
严秋把银针一根一根擦拭干净收回筒里,谦虚道:“刚才其实我紧张得手心一直在出汗。”
张老师笑了:“出汗是正常的,谁都有第一次。但你手可一点没抖,这点很好。”
看来心理素质也很不错。
这是个完美的学生。
“下次再多来几个像许夫人这样的病人,你就能完全放开了。”
张奶奶从厨房端来两碗绿豆汤,汤色碧绿清亮,碗壁上还凝着细密水珠,一看就知道刚从井里捞出来没多久。
她笑着把其中一碗递到严秋面前。
“小严做得好,来,喝碗汤歇歇。”
严秋连忙双手接过,认真道谢。
绿豆汤入口温凉,甜意淡淡萦绕齿间。
沁人心脾的凉意顺着喉咙直抵心底,让人精神一振。
疲惫好似一扫而空。
她小口小口喝完,意犹未尽地放下碗,听张老师接着讲过几个穴位的配伍要点,这才起身告辞离开。
午后阳光炽热,严秋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回头朝站在门口送她的张奶奶挥手道别。
低头浅笑的侧脸柔和,明媚动人。
张奶奶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感慨地叹口气:“真是个好孩子。”
又说:“老头子,我说句你不爱听的,我看你那些个正经收的弟子,都不如她一个。”
张老师坐在窗边摇着扇子乘凉,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哼一声:“那也得看她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天赋归天赋,走不走得下去是另一回事。”
有学医天赋的女孩子虽然少,但也不是绝无仅有,但最后真成了医生的又有几个呢。
一个个生孩子养孩子操持家务去了,养家糊口基本都是男人的事。
“这……我看这孩子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张奶奶想了想严秋的容貌,却也是没了原本的底气。
张老师若有所思地看了张奶奶一眼:“你倒是对她很有信心。”
……
从张老师家出来时,正是一天里光线最柔和的时候。
严秋没有留下吃饭,这个年代,谁家粮食都有定数,她不想多占一口。
忙完手里的事,便连忙辞别,骑上自行车出了巷子。
这是她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在真人身上施针,而且成了。
针尖刺入穴位时屏息的专注,拔针后病人舒展的眉眼,到现在还在她心头盘旋。
成就感像一小团火,从胸腔窜到指尖,让她特别想做点什么,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不过犒劳归犒劳,做饭是万万不能的。
今天从早忙到现在,精神高度集中是很累的,她实在没力气再去生火做饭,刷锅洗碗。
这么想着,车把一偏,严秋的自行车已经拐上了另一条街。
她忽然想起之前有人提过的一家馆子,叫“老唐”,据说在东城那片开了有些年头了,店面不大,环境幽静雅致,菜做得十分地道,算是京城老食客心里挂得上号的老馆子。
她当时就记下了,想着哪天得空去尝一顿,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今天这日子,倒像是刚刚好。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严秋抿了抿嘴,脚下发力,沿着大街一路向东骑去。
大约骑了二十来分钟,在一排灰扑扑的店铺中间,她看见了老唐的招牌。
门脸是老式的木框玻璃门,漆色已经不那么鲜亮了,但被擦得很干净。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藤蔓垂下来,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着。
招牌是黑底金字,字体苍劲圆润,笔力饱满,看得出是早年手写的漆字,有些年头的老手艺。
严秋推门进去,门框上方一声清脆的铃响,叮叮当当的,倒让她想起照相馆门口的那一只。
这铃铛既好看,又能在客人进门时给里头提个醒,倒是贴心实在的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