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用红泥封着口,有的盖着木板压着砖。
他爸妈都挺爱喝酒,家里老爷子也爱有事没事抿两口,所以地窖里常年存着不少好酒,都是外面买不到的好东西。
容昱笑了笑,觉得单从口味上来说,家里人跟严秋很合得来。
他弯腰在一排坛子中间挑了两坛。
一坛约莫三四斤的黄酒,一坛是早年托人从南方带回来的米酒,封口的泥已经干裂,露出底下发暗的细土。
又在最里面靠墙的角落摸出两瓶用旧报纸裹着的葡萄酒,瓶身是深绿色的玻璃,标签被撕掉了,是早几年家里亲戚从沪上带来的法国货。
他把四瓶酒都搬上地面,用干净的棉布擦了擦瓶身上的灰,一同放进竹篮里。
酒选好了,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道菜名,都是严秋平时会多夹两筷子的那一类,红烧肉、糖醋鱼……然后把纸条交给跑腿的人。
三层的竹编饭盒很快就送了过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容昱检查了一遍,把饭盒放进竹篮里与酒并排放好,回屋换了身整洁清爽的外套,拎着东西出门。
才抬手叩了两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严秋朝他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一部分东西,侧身让他进去。
她穿着白色的睡裙,领口微敞,露出白皙的锁骨,一条长围巾裹住肩头随意披着,乌黑的长发垂在一侧,衬得小巧精致的脸庞清丽动人。
“带酒了吗?”看到容昱手里的竹篮,她的注意力明显从他本人身上挪开了。
容昱挑眉,剑眉星目的脸庞含着笑意:“当然。还有些你爱吃的。”
红烧肉、清蒸鲈鱼、火腿汤羹和小菜,一应俱全,很快在石桌上摆开。
严秋深吸一口气,去厨房拿来两个碗:“你来倒酒,我去拿筷子。”
容昱点头:“好。”心里却想,真是个小酒鬼。
四瓶酒一一摆在桌上,黄酒,米酒,两瓶葡萄酒,瓶身或粗朴或圆润,夜色里泛着深浅不一的暗光。
严秋拿着两双筷子和两个勺子走过来,随手放在两人身前,便迫不及待地坐下,等容昱开酒倒酒。
“这一看就是好酒,你从哪儿弄来的?”她忍不住问,看起来也想买几瓶。
容昱眉眼含笑:“家里以前存的,你喜欢的话,下次再给你带几瓶。”
月色里,他微微低垂的睫毛和侧脸的线条被月光勾勒得棱角分明,十分好看。
“好啊。”严秋才不会拒绝。“不是说烈酒吗?怎么是黄酒?还有葡萄酒度数也不高吧?”
“你尝尝就知道了。”封坛的这些酒度数都不低,不能照常理推断。
他还怕严秋喝不惯,几口就会醉倒。
如果说上回留下不走是有私心,那么今晚她如果一定要喝这些酒,容昱是绝不会离开的,担心她醉倒呛到无人照顾。
他把酒倒进两只干净的碗里,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好吧,希望你没有骗我。”澄澈的眼睛看着容昱,一眨不眨,直到碗里被倒满了黄酒。
严秋立刻端起来抿了一口,醇厚绵柔,带着粮食发酵后的温热感,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傍晚的凉意瞬息驱散。
酒意上涌,她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十分可爱。
容昱嘴角上扬,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时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她的感受:“怎么样?还满意吗?”
严秋仿佛感觉到了他的心思,无声地又喝了一口,这个反应已经足够了。
“你今天第一次给人扎针,如何了?”
严秋轻轻点了点头:“还不错,很顺利。”
“那是该好好庆祝。尝尝这些菜合不合你的口味。”
大厨精心烹制的美食摆了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怎么会不合口味呢。
严秋也不喜欢空腹喝酒,便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桌上的菜确实好吃,只是吃起来有些熟悉,像是老唐饭馆的手艺。
严秋想,她今天怎么都没在菜单上看到这些菜?
好吧,想也知道,这肯定是私房菜。
大概是大厨单独做的。
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筷子夹起来时肥瘦之间微微颤动,入口即化,酱汁的甜咸比例恰到好处,不腻不齁。
清蒸鲈鱼肉质细嫩,姜丝和葱段的清香在热气里渗进了鱼肉里,蘸一点底下的蒸鱼豉油,鲜味在舌头上铺开。
凉拌木耳脆生生的,醋和蒜的调味恰到好处,清爽地解了前两道菜的厚重。
火腿笋汤最后才动,汤色清透,火腿的咸鲜和笋的甘甜融在一起,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
京城里做菜好的馆子,严秋这一年没少走街串巷地去尝,从深巷小肆到临江酒楼,说起来都能写一本游记食经了。
她想着想着,不觉有些失神。
容昱坐在她对面,持筷的姿势很好看,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竹筷,连夹一块青菜都像是做一件风雅事。
可他吃得实在不多,更多时候目光落在严秋身上,看她低头吹凉喝汤,看她咬开雪白鱼肉时唇角沾上细碎的汤汁,看她不小心被烫到舌尖轻轻吸气的可爱模样。
他便弯了弯眼睛,像看一出极有趣的好戏,怎么都看不够。
偶尔才慢悠悠夹一口菜放进自己嘴里,像是在用她下饭。
严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搁下汤匙抬眸问他:“你觉得不好吃吗?”
容昱愣了一瞬,像被她的问话拉回神,抿了抿唇,低声道:“没有。只是……最近看了些脏东西,胃口不太好。”
严秋一听,立刻把下一句话咽了回去,低着头安静地将一勺汤送进嘴里,连眼神都不往他脸上飘,半点不问脏东西是什么,她可不想在饭桌上听这些。
容昱瞧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喉间溢出一声无奈的轻笑,摇了摇头,唇角噙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小没良心的。”
饭吃得差不多了,酒也过了两巡。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晚来桂香玉的甜气,月色凉而薄,铺在庭院里,像是撒了一地霜。
严秋被风吹得微微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