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刘司机的车往市局方向回去了。
不过很快他们把报告交给容婉,跑一趟毒理实验室后,就还得继续回来干活。
严秋跟着江昂把送检箱送到市局毒理实验室之后,没有在市局多耽搁。
交接手续办完,她跟刘司机两个人又开着车往公社赶。
车子在土路上颠了两个多钟头,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扬起一阵黄尘,在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尾巴。
严秋坐在后座,肩膀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磕在椅背上,手里的送检回执单被攥得边角发皱。
到公社大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过半了。
日头偏西,把院子里的砖墙映得通红一片,墙根底下堆着几捆刚收下来的玉米秆,在斜阳里泛着金黄。
大队的人这会儿差不多也刚下工,三三两两的扛着锄头往家走,听见车声纷纷扭头朝这边张望,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几分躲闪。
“怎么又来一辆?”
“谁知道呢。”
“肯定还是死的那个知青的事,不都说是意外的吗?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估计是不能接受吧。”
“也是,一个好好的大小伙子就这么突然没了,搁谁都接受不了。”
几个人压低声音嘀咕着从院门口走过去,目光在吉普车上扫了一圈,又很快收回去,各走各的路。
严秋拎着箱子从车上下来。
公社大院里安安静静的,不见于洋和王同志的身影,想来是去找人还没回来。
她先把箱子随手放在空屋子里,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觉得屋里闷得慌,便出来透口气。
她顺着公社大院门口的土路慢慢走了几步,活动活动坐麻了的腿脚。
土路两边是整齐的土墙,墙头上趴着几株牵牛花,叶子被晒了一天,有些蔫巴巴耷拉着脑袋。
路边不远处有一口老井,严秋正打算转身回去,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那人走到井边,弯腰放下水桶,伸手去拉井绳。
严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
这张脸她认得,眉眼生得细巧,鼻梁挺秀,肤色偏白,但细微处又透着一层被风吹日晒过后的健康红润,看起来健康气血旺盛,令人联想到许多生机勃勃,奋发昂扬的植物。
年纪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短发齐耳清爽。
正是她在京城黑市上遇到过的那个卖水晶凉鞋和热带水果的奇怪女同志。
严秋记得很清楚,当时那人蹲在黑市的角落里,面前铺着一块布,上面摆着标识奇怪做工独特的透明水晶凉鞋,还有几种不该在京城出现的罕见热带水果。
那时她便对这个人印象深刻。
严秋后来还专门去寻过几次,可惜再也没见过。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到了。
杨千桦打完水刚直起身来,一手拎着桶,一手把井绳从辘轳上解下来。
转过身的时候恰好就跟严秋的目光对上了。
她没有认出严秋。
毕竟严秋当时在黑市也是做了伪装的,时间又过去了好一阵子,加上她在这里见过的人来来往往,不可能个个都记得。
杨千桦就像第一次看到严秋的许多人一样,目光先是一怔,惊艳之后是好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位同志,你是哪个大队的?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跟着来这里调查的。”严秋站在原地,看她的目光有些复杂,语气也一如往常,看不出破绽。
旁边正好有一个刑侦队的同志从院子里出来,看到严秋站在路边,顺嘴招呼了一声:“严助手怎么在这儿站着?”
严秋朝杨千桦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仿佛好奇:“她是谁?”
那刑侦队的同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就见杨千桦提着水桶走远的背影,从听到严秋的身份开始,她眼中的好奇就消失了,两句话没完就走了。
此刻看去,或许是走路速度快了些,水桶里的水随着步子晃荡,溅出几滴落在土路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
刑侦队的同志解释道:“她叫杨千桦,跟死者一样,也是外来知青,分在这个公社插队几个月了。”
严秋若有所思,没再多问,只是把杨千桦这个名字在心里记下。
这么神奇的人,说不定就能帮助她触发书页。
散步回去的功夫,于洋和王同志已经回来了。
于洋站在临时解剖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现场手绘图,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同志站在旁边,低声跟他说着什么。
严秋走过去把送检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毒理实验室那边收样顺利,回执也拿到了,预计后天出初步结果。
于洋微微点头,然后把图递给她看。
图上标着现场两串脚印的位置和方向,用铅笔画了箭头,还有几处被白灰画过圈的痕迹,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了尺寸和方位。
他指着其中一处对严秋说:“你明天早上提前跟我去一趟死者家属那边。他们从京城托了人过来,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严秋干脆的点头应下。
……
第二天一早,严秋跟着于洋去了公社安排给死者家属暂住的屋子。
屋子在公社大院东边一排平房的最里头,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白纸作为标识,这里便是陈卫东同志家属暂住的地方,平时村里人有意无意都会绕着走。
不管怎么样,好好一个年轻小伙子,来这里没多久就没了,村里人多少都有些唏嘘和惋惜。
也有几分不知如何面对对方家属的局促。
于洋抬手敲了两下门,指节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里面很快有人应声。
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
男人面容憔悴,眼窝深陷,颧骨上挂着倦色,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警惕。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女人,眼眶红肿,眼皮肿得几乎睁不开,手里紧紧攥着手帕,指节攥得发白。
“是陈卫东同志的家属吗?”于洋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