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回到鉴定中心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上面。
鉴定室里的光线比早上明亮许多,窗台上绿植叶子被照得透亮。
严秋把记录本归到架上,坐下来整理上午的问话记录。
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鉴定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翻动纸页的声音。
毒理报告是第二天下午送到的。
结果通过报告体现得非常直观而明确,死者胃内容物里检出了相当剂量的镇静类药物成分,心血中同样有检出,浓度足以导致意识丧失。
药物种类是一种常见于公社卫生所的安定药片,一般用于重病急救以及少数精神类疾病。
普通人通常不容易拿到,但卫生所和公社干部手里一般都会备一些。
严秋把报告递给于洋,于洋把报告翻到第二页又翻回来,细细看了一遍检验方法和数据。
“这个剂量,”于洋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误服。误服到不了这个浓度。”
他把报告合上,神情严肃起来。
“结合现场痕迹和尸检结果,基本可以确认,死者是在服用了含药的食物或饮水后失去意识,被人移至河沟边推入水中,造成溺水死亡的假象。”
于洋顿了顿,声音压低:“基本可以确定是一起蓄意谋杀。”
严秋笔尖在记录本上轻点,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抬起头,发现于洋已经站起来把报告拿走。
“小严,我去把这些拿给王同志,你在这里等我,不要离开房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严秋一眼,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慎重,似是叮嘱。
“我怀疑凶手或许就在附近观察动静。你一个人待着,把门锁好,谁来都别开。”
严秋心里一紧:“好的,于医生,你也小心。”
于洋不再多说,拉开门走出去。
严秋坐在桌边,把记录本合上,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她下意识的朝窗户看了一眼,望去却见树影晃来晃去,看不出外面有没有藏着窥探的人。
她慢慢静下来,起身把门锁拧了一道,这才放心坐下,不得不说于洋走之前的嘱咐还是很有道理的。
尤其是对严秋这样习惯谨慎的人来说,想的越周全越好。
而另一边于洋拿到报告之后没有耽搁,当即就去找了王同志。
两个人把案子重新梳理了一遍,梳理的重点放在两个方向上。
一是谁能够接触到公社卫生所的安定药片;二是死者陈卫东在事发前跟谁有过接触,尤其是跟谁有过矛盾。
这下子原本打算的收队离开自然是取消了。
王同志带着刑侦队的同志在公社里走访了两天,把陈卫东生前的活动轨迹详细摸排了一遍。
陈卫东是京城来的知青,在公社插队两年多,平时话不多一般跟人没什么大来往。
但出事前一周左右,他跟同大队的一个本地青年发生过一次争执,起因是陈卫东怀疑那个青年在工分分配上做了手脚,少算了他的工分。
陈卫东当时就跟他吵起来,事情传开那个青年被大队长叫去谈过一次话,回来之后脸色很难看,不过之后这种冲突就没再发生过了。
“那个人叫什么?”于洋问。
“赵大栓,”王同志翻着走访记录,“二十二岁,本地人,公社里出了名的刺头。干活偷懒,跟人打交道爱占便宜,去年还因为跟邻村的人打架被大队处理过一回。”
“而且据说他跟陈卫东不是头一回起冲突,之前陈卫东因为他干活偷懒少记工分的事跟大队反映过不止一回,赵大栓被扣过一次工分以后就不再干了,不过不排除他怀恨在心的可能性。”
“仔细查查他。”于洋把这个名字记下。
王同志把赵大栓叫到公社来问话的时候,他起先一口咬定自己跟陈卫东的死没关系。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自己家里,没出过门。”
赵大栓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眼睛看着天花板。
“具体在干什么?”
“睡觉。”
“睡到几点?”
“睡到……天黑吧。”
“有人能证明吗?”
“我一个人住,谁证明?”
王同志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赵大栓被他看得不自在,换了个姿势,又改口:“后来醒了,在院子里劈了会儿柴。”
“劈柴?你家柴火垛前天我路过的时候就是满的,你劈的柴呢?”
赵大栓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那可能我记错了,对了,我后来去邻村找人了。”
“找谁?”
“找……找老刘家的二小子。”
“哪个老刘?邻村姓刘的有三家,你说的是哪个?”
赵大栓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额头上开始冒汗,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王同志把这段供述整理之后拿给于洋看。
于洋看完之后指着其中一段说:“他说他去邻村找人,但没人能证明。事发那天下午,他到底在哪儿,他自己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手指在安定药片几个字上点了点,“而且你注意,王同志问他有没有听说过卫生所丢药的事,这小子虽然嘴上说不知道,但反应不对。”
“你的意思是——”
“你们可以查一查,他家里或者他认识的人里头,有没有谁在卫生所工作,或者能接触到那种药。”
王同志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很快查到了赵大栓的一个远房表哥,在公社卫生所当司药员,管着药柜的钥匙。
王同志把那个司药员叫来问话。
这人也姓孙,四十来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一直绞在一起。
“孙同志,我问你,四月十二号那天,你有没有从药柜里拿过安定药片给别人?”
司药员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我没……”
“你想清楚再说。”王同志把药品出库记录本翻开,推到他面前,“药柜每月底盘点,上个月底对账的时候发现少了六片安定。你当天的出库记录上没写。这六片药去哪了?”
司药员的嘴唇哆嗦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