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宿舍在基地北侧的山坡上,是一排排依山而建的房屋,每间屋子都住着人,门前有一小块空地,能晒衣服也能摆张椅子看海。
陈嘉恒的宿舍也在这片区域,门前种着一棵棕榈树,夏天能遮荫,冬天落叶也是一幅好风景。
军纪严明,加上他本人些许的洁癖和强迫症,宿舍里里外外很是干净整洁。
单人床靠墙,被子叠成方块,床单抻得没有一道褶子。
窗前书桌上放着一张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合影,几个穿着军装,相貌俊朗的年轻人站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
而照片最中央看起来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正是房屋的主人。
他脱下大衣随手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在椅子上坐下,这时把信从口袋里摸出来拆开。
信封被他拿在手里一路,边角有些发皱,他拿手指捋了捋边角,对着窗户的光看过去。
顾明池的字跟他的人一样,看着端正周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但收笔的地方偶尔会带出一点锋利的棱角。
信不长,开头问了好,说了几句近况,笔锋一转,写到了严秋。
陈嘉恒黑发下的眼眸微微一沉。
「你前阵子来信问起我小秋的事,我替她谢谢你记挂。她今年回来过年,我才算是久违见到她,人与从前一样,还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另外,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你是我的好兄弟,我自然希望你好,但小秋也是我妹妹,我不能看着她受委屈……」
「你们没有缘分,适时的放手,对彼此都好。」
陈嘉恒把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得快,第二遍看得慢。
“活泼可爱的小姑娘”陈嘉恒嘴角勾起,只觉得顾明池还没有他了解小秋。
“适时的放手”“没有缘分”更是无稽之谈。
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把边角折痕压平。
然后他拿起信纸团吧团吧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废纸篓里。
纸团砸在篓壁上弹了两下落进去,发出一声轻响。
他只提取有用信息,至于顾明池明里暗里点醒他的话,他选择性忽略。
有没有缘分,他说了可不算。
陈嘉恒靠在椅子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目光落在窗前合影上。
照片里顾明池站在他左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时候他们刚分到同一个连队,一个是枪炮长,一个是航海长,住一个舱室,吃一锅饭,在海上漂了大半年。
顾明池这个人,他很了解。说话办事看似一板一眼,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留余地。
实则想法跳跃得很。
眼下信里也像是警告他放弃严秋。
但实际上未必是这么想。
不然顾明池也不能当年本来是要跟他一起成为海军的,后来中途改主意,转到研究所研究造船去了。
这些话肯定不是他真正想说的,
而且顾明池觉得不合适,不代表严秋觉得不合适。
就算真不适合,又不是不能改,不能学。
陈嘉恒又把信纸捡回来,夹进桌上的笔记本里,平时扔就扔了,但里面提到了小秋,那就留着吧。
青年站起身走到窗台前,窗外能看到碧蓝的大海。
远处码头上猎潜艇的轮廓在夕阳里投下一道淡淡影子。
海面上有海鸥在盘旋嬉戏飞来飞去,白色的翅膀划过湛蓝的天际,叫声尖利清亮。
他挺喜欢大海,也喜欢阳光。
如果一件事,因为成功的可能性渺茫,就要放弃的话,那么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他把军装外套重新穿上,扣好扣子,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
镜子里的年轻人眉眼英挺,目光沉定,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他推门出去往伙房方向走。
路上遇到几个刚吃完饭往回走的水兵,见他过来纷纷让路打招呼,他一一应了,步子没停。
伙房里李叔还在灶台边上忙活,见他进来,连忙从锅里舀了一碗带鱼炖萝卜递过来,碗里躺着两大块带鱼,萝卜切得厚实,汤色酱红浓郁。
“快趁热吃。”李叔不忘把筷子往他手里塞。
陈嘉恒谢过接过碗筷,在桌边靠窗的位置坐下,夹一块带鱼咬了一口。
鱼肉炖得酥烂,萝卜吸饱了汤汁,咸鲜里带着一丝回甜。
但他吃得很慢,一方面是在这里连续几年吃鱼吃太多了有点腻,另一方面是在想事情。
李叔在旁边察觉到什么:“有心事?”
“没有。”他夹起一块萝卜。
李叔哼了一声:“你每次心里有事都吃得慢。平时吃饭跟打仗似的,今天这碗吃了快十分钟了还没见底。”
陈嘉恒抬头看他一眼,笑了一下:“李叔你这眼睛比雷达还灵。”
“少拍马屁。”李叔把桌子差不多收拾完擦干净,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根纸包烟,轻轻嘬了一口,“说说,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陈嘉恒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筷子,“就是家里那边有点事,我需要打个电话。”
李叔把烟灰在灶台边上磕了磕:“电话在通讯室,晚上八点以后人少,你那时候去打最清静。”
陈嘉恒点头,转身戴上军帽,长靴踩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碗筷送到水池边上洗干净,挂在碗架上,跟李叔打声招呼转身出去。
海风从码头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和远处渔船的点点灯火。
天边最后一线残阳沉进海水里,夜色渐浓。
……
第二天上午,严秋把家里那几瓶调料翻出来,统统装进一个布袋,拎着去了顾明池那边。
两家院子离得近,走几步路就到。
午后出了太阳,把一部分积雪晒化了,巷子里的雪半化不化,墙根积雪边缘原本结着一圈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像踩在一层薄玻璃碴子上。
不过比起昨天,已经好了很多。
别的不说,路好走多了。
但严秋为了安全,仍然走得不快。
另一个原因是她手里东西太多,布袋沉甸甸的,酱油瓶和醋瓶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玻璃碰撞声。
身上穿得厚,为了让这些东西不洒出来,她走得分外小心。
隔壁院门虚掩着,没上锁。
严秋轻松推开大门走进去,阳光照进来,虽然没什么温度,但院子里比昨天看起来明亮许多。
地面上干净的地方堆着几只拆开的箱子,衣服和杂物散落一地。
顾明池人高马大,蹲在中间,手里握着一把钳子,似乎正在修理一只箱子的锁扣。
他旁边放着一只铁皮桶,桶里泡着好几根葱,葱白和葱叶都有些蔫巴,软塌塌地搭在桶壁两侧,乍一看像几截绿绳子。
顾明池听见动静,对严秋只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往厨房去:“调料放厨房柜子里。”
话说,顾明池真的会做饭吗?
严秋很是怀疑。
虽然她见过好几个会做饭的男人,比如沈时年,比如容昱,顾明琰好像也会一些,但顾明池看起来不像是会做饭的样子。
严秋走进厨房,把布袋里的酱油瓶、醋瓶、盐罐和一小包花椒八角一样样拿出来,在橱柜里归置好。
瓶瓶罐罐排成一溜,倒也有了几分过日子的样子。
她打量一眼这间厨房。
之前来过,但没仔细看过。
此时看去,发现灶台也是砖砌的,布局跟她那边差不多。
能看出顾明池已经提前买好了一些食材,青菜,豆腐,案板,菜刀……
她走出去问顾明池:“你菜都买好了?”
顾明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箱子,见已经修好,满意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