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溟子败走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玄天宗太上长老持侵蚀之剑、封锁看台、意图抢夺小辈机缘、与温如玉生死相搏、最终被玄清子分身打得落荒而逃。
每一桩每一件,都足以让一个传承数万年的大宗派声名扫地。
消息传回玄天宗山门的当天,掌门凌霄子紧急召开了宗门大会。
凌霄子执掌玄天宗已有数百年,是苍溟子的亲传弟子,修为化神中期。他在宗门中威望不低,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苍溟子手中的傀儡。宗门大事,苍溟子说了才算;宗门小事,苍溟子懒得管,才轮到他做主。
这些年来,凌霄子做得很称职。他自知修为不如那些太上长老,权术不如那些实权长老,但他有一样东西,耐心。
但他没想到,等来的是苍溟子持侵蚀之剑、败走秘境、灰溜溜回山的局面。
宗门大会的议事大殿上,数十名长老齐聚。殿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呼吸声都显得刺耳。
苍溟子坐在主位上,白衣胜雪,面色如常,仿佛之前那场惨败从未发生过。侵蚀之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黑气比之前淡了许多,与玄清子一战,剑中储存的侵蚀浊气消耗了大半。但他的目光依旧凌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凌霄子站在他身侧,面色恭敬,垂手而立。
苍溟子:“从今日起,玄天宗掌门,由老夫自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大殿中一片哗然。
凌霄子抬起头,看着苍溟子。
“太上长老。”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弟子不才,执掌玄天宗数百年,自问兢兢业业,未曾有负宗门。太上长老若执意要废弟子,弟子无话可说。但……”
他顿了顿。
“弟子的去留,不是太上长老一人能定的。”
苍溟子的眼睛微微眯起。“你说什么?”
凌霄子没有重复。他后退了一步,退出了苍溟子威压的中心。然后,他转身,对着大殿后方的帷幕,深深鞠了一躬。
“四位太上长老,请现身。”
大殿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帷幕缓缓拉开,露出四道苍老的身影。
四名老者,三男一女。
大乘初期,大乘中期,大乘中期,大乘初期。四名大乘期修士。
玄天宗立宗数万年,底蕴深厚,太上长老不止苍溟子一人。只不过苍溟子修为最高、资历最老、行事最霸道。其他太上长老大多闭关不出,不问宗门事务。但这一次,凌霄子把他们请了出来。
苍溟子的瞳孔微微收缩。“你们!”
为首之人道号玉衡子,大乘中期:“苍溟子,收手吧。”
苍溟子的脸色阴沉如水:“玉衡子,你也要与我作对?”
玉衡子摇了摇头。“你持侵蚀之剑,与大乘后期相搏,封锁看台,与天下宗门为敌。这些事,哪一件是为了宗门?”
苍溟子没有说话。
另一名太上长老,道号青玄子,大乘中期,负手而立,语气冷淡:“玄天宗数万年的根基,不能毁在你一个人手里。”
苍溟子看着这四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修为最高,大乘巅峰。但对面四人联手,他未必能赢。更何况,他们身后站着的是玄天宗数万年的基业、数万名弟子、数百名长老。
大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终于,苍溟子开口了。
“好。很好。”
他站起身,侵蚀之剑收入袖中,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从今日起,老夫退出玄天宗。”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大殿,“愿意跟老夫走的,现在站出来。”
大殿中,沉默了三息。
然后,孟桓站了出来。他是苍溟子的心腹,在秘境之外已经表明了立场。他身后,四名长老也站了出来,都是在秘境外与他同进退的那几人。
又有十几名长老陆续站了出来,大多是苍溟子一手提拔的亲信,或是这些年暗中投靠他的一脉。
“走。”
他转身,大步走出殿门。孟桓等人跟上。
殿外,苍溟子的亲传弟子和那一脉的弟子们早已等候多时,约莫百余人。他们不知道殿中发生了什么,但从苍溟子的脸色和身后那些长老的表情中,他们读出了答案。
苍溟子站在山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生活了数千年的山门。
“从今日起,老夫苍溟子与玄天宗再无瓜葛!”
他转身,一步踏入虚空,身形消失在天际。
身后,百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跟了上去。
玄天宗,从此分裂。
凌霄子站在殿门外,望着苍溟子消失的方向。
“发公告。向天下修士,说明秘境外之事。玄天宗有错,我们自会认。但是苍溟子的错,玄天宗不替他背。”
三日后,玄天宗的公告传遍了修真界。
公告中,玄天宗承认了苍溟子在秘境之外的行为,向各宗弟子、散修、温如玉、沈家、长宁宗等所有受害者道歉。
公告中明确表示,苍溟子已退出玄天宗,另立宗门,与玄天宗再无瓜葛。并承诺,玄天宗将全力协助温如玉治疗侵蚀之伤,全力追查侵蚀之剑的来源,全力配合各宗对苍溟子一事的后续处理。
公告末尾,是凌霄子的签名,以及四位太上长老的联合署名。
公告发出后,凌霄子独自坐在掌门殿中,对着空荡荡的殿门发呆。殿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青石地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天,从日出到日暮,不曾起身。
玉衡子坐在他身侧。妙音子盘膝坐在蒲团上,青玄子负手站在窗前,玄机子低头不语。殿中无人开口,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良久,凌霄子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弟子七岁那年被师父带上山。那时候家里穷,吃不饱饭,爹娘把我送到山门口,说‘仙人收了他吧,给口饭吃就行’。我蹲在山门外的石阶上,瘦得皮包骨,浑身脏兮兮的,连路过的师兄师姐都绕着走。”
凌霄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而温暖的画面。
“师父路过,看了我一眼,说‘跟我走’。那时候不知道他是太上长老,不知道他是大乘巅峰,只知道这个穿白衣服的人给我饭吃,教我识字,带我修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教我剑法的时候,很严厉。我手抖一下,就是一剑背拍在手背上。手背肿了三天,拿筷子都拿不稳。但他给我上药的时候,很轻。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师父,我要跟一辈子。”
凌霄子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涩涩的。
“后来我长大了,修为渐长,师父对我也越来越倚重。他让我当掌门,让我推行新政,我以为这是师父在磨炼我,在教我如何治理宗门。现在想来,他只是在借我的手,做他想做的事。”
玉衡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凌霄子放下茶杯,声音又轻了几分。“这次他让我派人去天元秘境。说这次秘境开启不同寻常,要多派人手,要多带灵器,要多做准备。我照做了。我以为是为了宗门,为了弟子们的机缘。”
他抬起头,望着殿外的天空。“现在才知道,他早就盯上了沈家那个小丫头的机缘。我派去的那些弟子是去帮他在秘境里做事的。”
“我不明白。师父他……曾经不是这样的。”
妙音子睁开眼,看着他,声音轻柔:“人都会变。”
凌霄子:“是啊,他太想突破到渡劫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那些山峰他看了千年,从未觉得如此陌生。
“你师父当年是玄天宗的天之骄子。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剑道第一,修为第一,悟性第一。三十岁金丹,六十岁元婴,一百二十岁化神,五百岁大乘。一路碾压,一路绝尘。”
“他是当时修真界最有望踏入渡劫期的修士。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他自己也这么认为。他曾经说,渡劫期不是终点,只是一个新的起点。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玉衡子的面色平静,青玄子的目光深邃,妙音子的眼帘低垂。他们都是那个时代的见证者,都见过苍溟子当年的风华。
“可是三千年过去了。”凌霄子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他还是大乘巅峰。”
殿中无人说话。
“连比他晚了好几代的沈家玄清子都踏进了渡劫期。而他,还困在大乘巅峰。一步之遥,如天堑之隔。”
凌霄子的双手攥紧了窗棂,指节发白。“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化神中期,离大乘还远得很。我不懂三千年困于一个境界是什么滋味。但我能想象。那一定很苦。苦到足以让一个人疯掉。”
凌霄子目光落在虚无处。“我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侵蚀的。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有了那柄剑。孟桓等人手里的侵蚀武器,也是他给的。这些年,他借我的手,安排了不少人去秘境深处采集侵蚀浊气。”
玉衡子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而低沉。“掌门,你不必自责。苍溟子行事,没有人拦得住。”
凌霄子摇了摇头。“我只是不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也蒙在鼓里?”
青玄子淡淡道:“因为你不会同意。他太了解你了。”
窗外,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山脊之后。掌门殿彻底暗了下来。
他太想突破了。太想踏入渡劫了。太想证明自己还是当年那个碾压同辈的天之骄子了。这种太想,逼疯了他。
凌霄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苍溟子离去的方向:“师父,弟子无能。弟子留不住你。但弟子会守住玄天宗。”
晚风吹进殿中,吹灭了桌上最后一点灵光。黑暗中,凌霄子独自站着,脊背挺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直的老松。他的师父在远处另立山头。但他守得住自己的这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