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穿过竹林,走进训练场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空地中央的景象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玄清子和温如玉并肩站着,灰袍与白衣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蓝澜悬浮在半空中,深蓝的眼眸紧紧盯着下方。云灼落在蓝澜背上,绒毛微微炸着。
而在万象镜周围,五道虚影正悬空而立,五道神兽魂魄经过两个月的温养,已经能够短暂地出现在万象镜之外。
全部注视着空地中央悬浮的万象镜。
沈青禾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玄清子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万象镜上。“玄武的魂魄开始恢复了。”
蓝澜从空中飘下来,盘在沈青禾肩上,心念传过来:【刚刚休息的时候,他突然就亮了。】
云灼从蓝澜背上飞起来,落在沈青禾头顶,啾了一声。
沈青禾走近,终于看清了万象镜中的变化。
镜心深处那团灰白色的光芒,正在缓缓地发生变化。原本散落在镜心四周的细碎光点,正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缓缓收拢回归到那团灰白色的光芒上。
龟甲上的纹路一条一条地亮起,每一道纹路亮起时,周围就有一片散落的光点被牵引回来,融回纹路之中。
“他把自己的魂力碎片收回来了。”霜吟道。
沈青禾的目光落在镜面上,看着那团灰白色的光芒越来越凝实。魂力碎片一片接一片地回归,汇聚成一个完整的轮廓,龟甲上的纹路全部亮起,整团光芒从混沌变成了有序。
随后灰白色的光芒突然暴涨。
一股沉厚的、带着两万年沉睡后余韵的灵力波动从万象镜中涌出,像钟声在水底回荡,传向四面八方。
波动从后山向外扩散,掠过竹林,掠过客院,掠过丹房,掠过山门。
整座长宁宗后山都在微微震颤。树上的叶子簌簌落下,山道上的石板发出细碎的嗡鸣声,丹房中的炉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长宁宗内,几乎所有弟子都感觉到了那股震荡。
“怎么回事?”一名正在药园里翻土的弟子直起腰,四下张望。
“后山……那边有动静。”另一名弟子指着后山的方向。
丹房中,一名弟子正守着丹炉,炉火跳动的瞬间,他手一抖,丹炉中的药液发出了不妙的嗤嗤声。“啊!我的丹!”他扑上去试图抢救,但药液已经凝结成一团焦黑色的残渣。他盯着丹炉愣了一瞬,猛地推开丹房门走出去,抬头望向震荡传来的方向。
整个长宁宗,从广场上打扫的杂役弟子到正在翻阅典籍的内门弟子,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震荡。有人从院子里探出头来,有人爬上了屋顶,有人干脆放下手中的事,朝后山的方向涌去。
“这方向不是沈师叔祖她们训练的后山吗?”
“快去看看。”
后山空地上,灰白色的光芒从万象镜中涌出,在整片空地上方凝聚成一道庞大的虚影。
真正的、完整的、与生前本体一般大小的玄武魂魄,凌空悬浮在训练场的上空。
龟甲如山,蛇尾如河,四肢如柱,每一片甲板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通体泛着温润的象牙白色光芒,将整片暮色都照亮了。
长宁宗后山外围,聚拢的弟子们仰头望着空中那道庞大的虚影,一片寂静。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那是……神兽啊……神兽玄武!我小时候在书上看过画像,一模一样!”
旁边的人比他反应慢了一拍,嘴巴张了半天才合上:“玄武?那个传说中的北方神兽?防御力天下第一的那个玄武?”
“除了它还有谁!你看看那龟甲,你看看那蛇尾,古籍上画的跟这个比起来简直粗糙到没眼看!”
几个弟子仰着头,脖子都酸了,却没有人舍得低头。那庞大的魂魄虚影悬浮在暮色中,龟甲上的纹路流转着温润的白光,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觉到一股来自上古的压迫感。
一名年纪稍大的弟子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玄武……这种级别的魂魄怎么会在咱们宗门?”
“你忘了?”他身旁的弟子压低声音,朝后山深处的方向努了努嘴,“沈师叔祖去天元秘境,出来的时候身边带了好些东西。除了她,咱们宗门谁有这手笔?”
“她身边本来就有活着的神兽啊!那条水龙!现在再多一个神兽魂魄,怎么了?这很正常。”
“这哪正常?”旁边有人忍不住接话。
最先说话的人双手一摊,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感觉:“你想想,她爷爷是谁?渡劫期老祖。她师父是谁?八品炼丹师。她养的什么?龙。现在再添一个玄武魂魄……真的很正常啊!”
但这些对话的语气里没有恶意。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羡慕、还有几分“反正已经习惯了”的微妙情绪,在弟子们之间蔓延开来。
有人望着空中那道玄武虚影,像是想把这个画面牢牢记住:“我回去要跟我师弟说,我今天亲眼看到玄武了。”
空地上方,玄嵊悬浮在半空中,龟甲上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在适应自己的恢复。他的头颅缓缓转向地面,视线扫过站在下方的沈青禾,又扫过她身边的玄清子和温如玉。
一道意念波动从他身上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后山。
防御姿态。【冥水玄甲】瞬间展开,水属性的灵力在虚空中凝聚成厚重的护罩,将整片空地笼罩其中。
沈青禾感觉到那股护罩压过来的瞬间,本能地想撑起水盾,但那股力量太沉了,水盾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压了回去。
玄嵊虽然是刚苏醒,但玄武一族的防御本能在两万年的沉睡中从未消退过。
然而她没有机会感受到任何压迫。
温如玉一步跨到她身前,灰袍一闪,淡金色的灵力屏障瞬间升起,将沈青禾和蓝澜、云灼全部裹入其中。
玄清子的动作更快,在玄嵊护罩压过来的前一刻,一道渡劫期的金色屏障已经挡在了沈青禾面前。两道屏障叠加在一起,将玄武的【冥水玄甲】稳稳地挡在了外面。
玄清子负手站在屏障前,白衣在暮色中纹丝不动。
温如玉站在他身侧,灰袍猎猎,灵力流转。两位渡劫期大能一左一右,将沈青禾和两只小家伙护得严严实实。
空地上方,玄嵊悬浮在半空中,垂着眼,望着自己脚下那两道金色的屏障。
苍砚的声音急急地飘向空中:“玄嵊!醒醒!自己人!”
白戾冷冷地补了一句:“你差点打到自己人!”
灵绯的声音轻柔而急切:“玄嵊,你看清楚,我们已经出来了,安全了。”
玄嵊的头颅微微顿住。龟甲上的光芒闪烁了几下,像是在消化这他的目光从玄清子和温如玉身上移开,落在万象镜上。
镜中那几团熟悉的光芒,银白的、幽蓝的、淡青的、银粉的。
那道铺展开来的【冥水玄甲】缓缓收拢,从笼罩整片后山收缩到只护住他自身一圈。
空地上方,玄嵊的头颅缓缓转向沈青禾。一道苍老的、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声音,在她的识海中响了起来:“是你……救了老夫?”
沈青禾抬起头,望着空中那道庞大的玄武虚影。“是万象镜温养了你的魂魄。不是晚辈的功劳。”
玄嵊看了她很久。然后那道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简短,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万象镜在你手里,便是你的功劳。老夫欠你一个人情。”
话音刚落,他的魂魄虚影微微晃了一下,龟甲上的光芒黯淡了一瞬。霜吟的声音从镜中飘出来:“他刚醒,魂魄还不稳,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玄嵊低下头,沉默了片刻。“……老夫先回去。”说完,那道庞大的虚影缓缓收缩,白光没入镜面。
苍砚:“这老乌龟,终于醒了。”
白戾哼了一声:“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防御。还是那个德行。”
灵绯轻笑了一声:“那是本能。他醒过来看到两位渡劫期修士,没直接撞上去已经很克制了。”
敖嵬沉稳地补了一句:“刚醒,魂力还不稳。休息几天应该就能正常交流了。”
沈青禾将万象镜重新挂回腰间,镜面贴着她的腰侧,微微发烫。
“好了,都散了吧。”温如玉负手站在空地中央,看了沈青禾一眼,“玄武醒了是好事,但今晚的训练……”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沈青禾感觉到了。腰间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
她低头看去,万象镜的镜面正在发烫,温热的触感隔着衣袍传来。
镜心深处,六团光芒同时亮起。银白的、幽蓝的、淡青的、银粉的、灰白的,还有霜吟的那一团,全部同时亮起,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颗心脏终于开始跳动。
玄清子的瞳孔微缩,白衣一闪,已经出现在沈青禾身侧,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青禾!”他的声音还没有落下。
万象镜猛地炸开一道白光。
蓝澜的尾巴猛地卷住沈青禾的手臂,云灼的小爪子死死抓住她的头发,温如玉的手从另一侧抓住了她的肩膀。
白光散去,训练场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