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建华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破碎的气音。
这个铁骨铮铮的硬汉,这辈子第一次在下属和小辈面前失态,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砸在掌心那枚带血的军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别过头,不敢看女儿瞬间失了神的眼睛,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被生生从喉咙里撕出来:“舒云……闺女……”
“思亦他……在边境执行任务,为了掩护全队撤退……冲在最前面……”
“……壮烈牺牲了。”
“思亦那孩子……没了……”
轻飘飘几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她头顶轰然炸开。
炸碎了头顶惨白的灯光,炸碎了凝滞的空气,炸碎了她二十二年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未来、还有这半年来想明白的心意。
于舒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
大脑一片空白,白得和窗外漫天的暴雪一模一样,空无一物,连思考的力气都被抽得干干净净。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没有挂钟秒针的走动声,没有窗外风雪的呼啸声,没有一屋子人压抑的呼吸声。
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轰鸣,嗡嗡作响,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却连抬手捂一下耳朵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父亲掌心那本烈士证明书上。
陈思亦。陈思亦。陈思亦。
这三个字,不是印刷体的黑字,是一把一把淬了冰的刀,反复扎进她的心脏,搅烂血肉,搅碎骨头,连一点完整的地方都没给她剩下。
她不受控制地想起半年前,盛夏的林荫道。
少年穿着汗湿的迷彩服,耳尖通红,手心攥着那枚白玉平安扣,眼神虔诚又紧张,说等他平安回来,让她做他女朋友。
她想起他转身离开时,一步三回头,满眼都是藏不住的不舍,她却连一个回头都没给,只留给他一个急匆匆的、不耐烦的背影。
她想起他从小跟在她身后,摔了扶她,哭了陪她,为了她放弃国外名校,为了她的理想报名参军,为了她在训练场上拿命拼,只为了她说,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不能像爸爸一样,做一名特种兵……他只为离她近一点。
她想起他出任务前,给她打了三通电话,她都因为排练,随手按掉,再也没有回拨。
那个爱了她二十二年,护了她二十二年,追了她二十二年的人。
没了,真的没了!
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咚— —”
一声闷响,在死寂的指挥部里格外清晰。膝盖磕在地面上,皮肉瞬间擦破,渗出血迹,刺骨的疼顺着脊椎窜上来,可她像完全没有知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所有的痛,都集中在了心脏里。
痛得她无法呼吸,痛得她眼前发黑,痛得她想立刻跟着他一起走,去那个他去了的地方,跟他说一句对不起,告诉他,她想明白了,她也喜欢他,不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
她直直瘫坐在地上,脊背还下意识地挺着,那是十几年练舞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此刻却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彻底涣散,没有半分光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死寂。
眼泪,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不是慢慢流,是汹涌而出。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在那枚带血的军牌前,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很快又被屋里的寒气冻得发僵。
她没有哭出声,连哽咽都被死死堵在喉咙里。只有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像寒风里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
大脑里反复回放着最后一次见他的画面:她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说只把他当哥哥,嫌他耽误排练,催他赶紧走。
她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没有,连一句“注意安全”都没说。
于建华蹲下身,想去扶女儿,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他能带队冲锋,能救战友于枪林弹雨之中,却救不回牺牲的陈思亦,也救不回眼前这个,被一句话瞬间摧毁的女儿。
指挥部里只有于舒云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声,和父亲压抑不住的低哑哭声,轻轻飘在冰冷的空气里。
窗外的暴雪,越下越狂,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彻底埋掉。
这一天,她失去了她的光,失去了她的全世界,失去了往后余生所有的可能。
这一天,成了她一辈子的刑场。
往后的六年,两千一百九十个日夜,夜夜蚀骨,永生不得解脱。
她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那枚带血的军牌,视线被泪水彻底模糊。
原来这世上最痛的惩罚,从来都不是死亡!是活着,带着永远无法弥补的悔恨,一直痛苦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