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深秋,雨夜,暴雨砸了一整夜。
风卷着雨珠,疯狂撞在公寓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偶尔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照亮房间一瞬,又立刻坠入更深的黑暗。
这里是文工团家属楼高层,三室一厅,于舒云的独居公寓。
没有开灯,深灰色遮光帘拉得严丝合缝,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把所有暖意、烟火、人声,彻底隔绝在外。
室内温度不足十度,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
空气里的味道很淡,却刺心。
旧衣物洗过很多遍的皂角香,角落堆着的空啤酒瓶残留的淡酒味,灰尘的霉味,还有常年不散的、泪水风干后的咸涩。
混着窗外透进来的湿冷雨气,沉得人胸口发闷。
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荒凉。
布艺沙发抽掉了软垫,只剩冰冷的硬木板,坐上去硌得骨头疼。茶几上没有水杯,没有零食,只摆着几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一顶洗得发白的迷彩帽,一本压得平整的烈士证明书,还有一封被反复摩挲、边角发软的遗书。
闪电亮起的瞬间,这些东西在黑暗里忽明忽暗,每一样,都能扎得她血肉模糊。
于舒云蜷缩在沙发最角落,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死死抵着胸口,脊背弓成脆弱的弧度。
曾经练舞练就的舒展挺拔,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瘦得硌人的骨头,肩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次抽动,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她脸色白得像纸,眼底红血丝密密麻麻,从眼白蔓延到眼尾。眼尾哭得红肿,睫毛被泪水粘成一簇一簇,垂在眼下,湿哒哒的。
嘴唇干裂发紫,唇上结着细小的血痂,因为长时间压抑哭泣,嘴角不停哆嗦,呼吸又急又浅,几乎要缺氧。
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素白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歪斜,露出纤细凸起的锁骨。
睡衣下摆被泪水浸透,贴在冰凉的腿上,冷得她轻轻打颤,却一动不动。
她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受了致命伤的小兽,连哭都不敢放声。
楼道里传来邻居轻缓的脚步声,走过门口,又渐渐远去。
她立刻把哭声压得更轻,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堵住快要冲出口的崩溃。
她是于家千金,是上将的外孙女,司令员的孙女,副司令的女儿。
是总军文工团的团长,是全军舞蹈金奖得主,是所有人仰望的“别人家的孩子”。
她不能失态,不能崩溃,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狼狈。
不能丢了于家的体面,不能毁了身上的军装和身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具光鲜亮丽的躯壳里,早已被悔恨啃噬得千疮百孔,只剩一副空架子。
她的指尖在黑暗里轻轻颤抖,一点点摸索,不用看,也能精准找到茶几边缘的位置。
指尖触到那顶迷彩帽的瞬间,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帽檐微微磨损,布料粗糙发硬,是陈思亦出任务前,戴了整整三年的帽子。
是他留在这世上,最贴身、最有温度的物件。
她双臂收紧,将迷彩帽紧紧抱在胸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布料揉碎,指节泛白。
紧接着,她侧过身,颤抖着拽过沙发角落叠得整齐的旧迷彩服。
那是2008年夏天,他训练时穿的作训服。
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内侧有一圈细密的针线痕迹,是陈妈当年怕他磨脖子,亲手给他缝的软布。
她用尽全力,把这件宽大的迷彩服裹在自己单薄的身上,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埋进衣领里,把整个人都藏进这件带着旧时光痕迹的衣服里。
衣服上,早就没有了他身上阳光混着汗水的清冽味道,没有了训练后的硝烟气。
只有反复清洗后的淡皂香,和常年搁置的灰尘味。
可这一点点微弱的气息,是她在这片冰冷荒芜的世界里,唯一的寄托,唯一的念想,唯一能让她错觉,他还在身边的东西。
六年,两千一百九十个日日夜夜。
她每一个深夜,都是这样度过的。
没有例外,没有解脱,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