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军文工团顶层排练厅,敞亮得晃眼。
整面墙的落地镜擦得一尘不染,映出一屋子跃动的人影。
实木把杆被几代舞者摸得温润,浅棕色防滑地板上,嵌着零星没扫净的亮片,是前一场排练留下的痕迹。
墙角的置物架堆得满当,叠整齐的舞裙、磨透底的练功鞋、镶钻的发饰挤在一起,音响循环放着《军魂》的伴奏,旋律铿锵,裹着窗外漫进来的春风,暖得让人松懈。
落地窗大敞着,春日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铺出长条光斑。柳絮随风飘进,落在镜面上、地板上、舞者的肩头,轻得碰一下就飘走。
身边的演员三五成群,擦汗、喝水、凑在一起说笑,声音叽叽喳喳,满是鲜活的烟火气。
只有镜子最中央的于舒云,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在所有热闹之外。
黑色高弹练功服裹着她标准的舞者身段,168的身高,肩背永远绷得笔直,腰腹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
乌黑长发一丝不苟盘成发髻,只用一根黑网固定,碎发贴在苍白的鬓角,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和凸起的、近乎锋利的锁骨。
她没上妆,素着脸。肤色是长期失眠熬出来的瓷白,白得没有血色。
眼窝微微陷着,眼底压着一层散不去的青黑,瞳孔枯寂,没有半点光。
旋转、大跳、定点托举,每一个动作都卡着节拍,精准得像教科书,舞姿磅礴大气,却空得吓人。
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灵魂,只是一台运转完美的舞蹈机器。连指尖绷起的弧度里,都裹着化不开的凉,每一次抬手落脚,都透着挥之不去的孤寂。
许言靠在把杆上,双手抱胸,眉头从始至终就没松开过。
身边的笑闹她一句没听,眼神死死黏在于舒云身上,看着她空洞的眼神,看着她机械重复的动作,心口堵得发闷,只剩压不住的心疼。
排练厅侧门,夏天站了整整四十分钟。
一身纯白空军礼服,熨烫得没有一道褶皱,肩章上的星徽被阳光照得发亮。他身姿挺拔,却放轻了所有气息,连呼吸都压得很慢,怕惊扰了镜前的人。
手里捧着一束雪山白玫瑰,99朵,浅蓝包装纸裹着带露的花瓣,洁白干净。
这是于舒云16岁在军区大院随口提过一句,说白玫瑰看着清净,他记了整整六年。
特意让人从昆明花田空运,带露现剪,枝杆修得整齐,花瓣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滚,沾湿了他的指尖。
激昂的伴奏戛然而止。
于舒云收势立定,脚尖绷成标准弧度,双臂稳稳停在半空,定了三秒,才缓缓落下。
额角渗出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划过下颌,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点浅痕。
她像完全没感觉,连抬手擦一下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怔怔出神。
灵魂飘在很远的地方,这具身体,只是留在排练厅里的空壳。
周围的舞者纷纷停下休息,嬉笑声再起,几道目光偷偷落在她身上,压低声音议论。
“于团的舞真的没话说,就是太冷淡了,从没见她笑过。”
“夏天少将又来送花了,追了快六年了吧。”
“于家千金配空军少将,多般配,可惜于团从来不理人。”
声音飘进耳朵,于舒云恍若未闻。她的指尖无意识抬起,轻轻抵在胸口的位置。
练功服里面,贴着一枚小小的白玉平安扣,玉身被体温捂得温热,边缘磨得光滑。
这是当年陈思亦红着耳尖要送给她,却被她一把推开的东西。后来成了遗物,成了她这六年,唯一贴在心口的念想。
玉扣轻轻硌着肌肤,每一次心跳,都能清晰感受到它的存在。
夏天等的就是这个间隙,他缓缓迈步,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步一步,走到距离她半米外的地方停下。
分寸感拿捏到极致,温柔得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看着她眼底毫无波澜的死寂,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那个从小在大院里眉眼明亮、骄傲明媚的丫头,怎么就把自己熬成了这副模样。
夏天的声音低沉磁性,放得极轻,像怕打碎什么:
“舒云,你的舞还是这么惊艳。”
“这是从昆明空运来的白玫瑰,带露现剪,知道你喜欢干净的花色,送给你。”
他捧着花的手微微前倾,花瓣上的露水滚落在他指尖,却不敢再靠近一分。
喉结轻轻滚了滚,眼底的爱慕和心疼藏不住,他退了一万步,不敢有半分逼迫:
“我知道你心里压着事,熬得很难,我不问,也不逼你放下。”
“我可以等。一年,三年,五年,一辈子,我都能等。”
“等你愿意走出来,等你愿意回头看我一眼。我会守着你,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一点孤单。”
他的深情,整个京城军区都知道。
家世显赫,年轻有为,温文尔雅,多少名门闺秀、部队才女倾心于他,他却守着一个心已经死了的于舒云,一守就是六年。
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娇艳的白玫瑰上,温柔得能融化冰雪。可这所有的暖意,都近不了于舒云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