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舒云缓缓抬起头。
原本空洞死寂的眼,一点点聚起光,那光不暖,是执念,是坚守,是只属于陈思亦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光。
她对着外公和全家,慢慢弯下腰,躬身行礼,脊背弯得恭敬,语气却硬得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掌心的血痕越渗越红,染在玉扣上,她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平静,却字字砸在地上:“外公,对不起,让您和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操心了,是舒云不孝。”
“可我的心,自始至终,只有思亦哥哥一个人。”
“哪怕他不在了,阴阳相隔,我守着他的名字过一辈子,也不会嫁给别人,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心意。”
“欧阳策,谢谢你的青睐,也谢谢你的勋章,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
欧阳策脸上的势在必得,瞬间僵住。
欧阳策没想到,自己倾尽心意的告白,外公亲自撑腰的撮合,换来的还是这么干脆的拒绝。
满心的骄傲、不甘、怨怼瞬间冲顶,他脸色铁青,俊朗的脸绷得扭曲,再也装不出半分风度,牙关紧咬,声音拔高,尖锐得刺耳,彻底失了分寸。
“于舒云!你到底要守着一个死人到什么时候!”
“他已经死了六年了!化成灰都没了!陈思亦他死了……死了!”
“你要为了一个死人,荒废一辈子,毁掉自己的前途吗?你看看你的家人,外公外婆这么大年纪,每天为你操碎心,看着你半死不活的样子,你忍心吗!”
“死人”。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刺穿于舒云所有的隐忍,劈碎她最后一层平静。
那是她心底最软、最禁忌、最不容任何人碰的逆鳞。
是陈思亦,是她爱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悔了一辈子的思亦哥哥。
谁都可以劝她放下,谁都可以说她偏执,可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把陈思亦称作“死人”。
前一秒还安静苍白、眉眼低垂的于舒云,瞬间变了。
周身气息骤冷,从骨头缝里散出刺骨的寒,像寒冬里的冰棱,冻得满院桂香都发僵。
她缓缓抬眼,原本空茫的眼眸,此刻冷得刺骨,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于家千金刻在骨血里的矜贵、威严,还有护短到极致的锋芒。
那是被触碰底线后,极致的愤怒,极致的维护。
她唇瓣抿成一条冷线,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凌厉得让人不敢呼吸,气场压得整个院子瞬间死寂:“你给我住口。”
目光死死锁着欧阳策,没有半分温度,每一个字,都带着蚀骨的深情,和不容置喙的厉色:
“他不是死人。他是英雄烈士陈思亦。”
“是三岁就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丫头’喊我的少年。”
“是追了我二十二年,护了我二十二年,爱我入骨髓的思亦哥哥。”
“是我于舒云,这辈子唯一爱过、唯一想嫁、唯一放在心尖上的人。”
“你不配提他的名字。你更不配,拿自己和他比。”
“永远,都比不过他。”
话音落,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桂花落地的轻响。
桂花瓣还在簌簌飘,红灯笼依旧暖亮,满月依旧圆满,满院的团圆温馨,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成冰。
欧阳策被她的气场震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攥着勋章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发白,勋章被捏得变形,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他心底恨得发狂,他费尽心思策划了一切,到头来还是输了,输给了一个死了六年的人。
林振霆看着外孙女决绝到极致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指尖捏紧茶杯,眼底满是无奈和心疼。
于舒云缓缓低下头,松开攥得发僵的手,指尖再次轻轻落在掌心的平安扣上,拭去上面的血痕。
眼底的冰冷瞬间褪去,重新变回死寂的思念,唇瓣微微颤,眼睫垂下来,遮住所有情绪。
桂花落满她的肩头,她没拂;晚风凉得钻衣领,她没躲;满院的甜香和温暖,她半分都不沾。
她的世界里,从来只有那个穿迷彩的少年。
只有那句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只有终生都补不完的悔恨,和刻进骨血的思念。
中秋月圆,人间团圆。
唯有她,心葬少年坟,岁岁常孤寂。
此生,不嫁,不放下,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