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中秋,傍晚六点四十七。
天朗气清,墨蓝夜空洗得透亮,一轮满月悬在头顶,清辉泼洒下来,落满于家军区老宅的中式院落。
青瓦白墙,红木廊柱,晚风卷着初秋的凉,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桂香,往鼻腔里钻。
庭院中央两株百年金桂,枝桠虬劲,此刻繁花压枝,金黄小花簇成球,风一吹,花瓣簌簌落,铺了青石板一层碎金,像一场不肯停的桂花雨。
石桌石凳擦得锃亮,莲蓉月饼、剥好的石榴、蜜柚、葡萄摆得齐整,廊下红灯笼串成排,暖黄灯光揉着月色,把院子烘得阖家团圆,是整个军区大院最让人眼热的圆满。
主位藤椅上,外公林振霆一身深海蓝海军将官礼服,肩章将星缀着金穗,月光灯影里亮得晃眼。
老人一生戎马,气场如山,此刻眉眼松垮,没了铁血上将的凌厉,只剩对晚辈的软。
爷爷于定国、外婆苏婉、奶奶沈曼、父亲于建华、母亲林琳围坐两侧,脸上都挂着中秋的笑,唯独角落那处,冷得像结了冰。
于舒云坐在桂花树下的小石凳上,浅米白棉麻长裙,无纹无饰,宽松裙摆裹着单薄的肩背,没穿高跟鞋,光脚套着软底布鞋,素面朝天,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脊背挺得笔直,是刻进骨血的军人姿态,却瘦得肩线发尖,整个人缩在树影里,和满院热闹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像一缕落错地方的孤魂。
双手死死攥在膝头,掌心扣着一枚白玉平安扣,玉质温润,是陈思亦当年没送出去的遗物。
指尖一遍遍摩挲玉扣边缘,指腹磨得发红发烫,指甲悄悄嵌进掌心,掐出四道浅印。
她眼尾挂着常年失眠的青黑,目光直勾勾盯在庭院门口,那是五年前,陈思亦送她回家,总站着等她的地方。
满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唇干起皮,眼睫轻轻颤,眼底空得没有一丝光,只剩沉到底的思念。
欧阳策就站在不远处,藏青海军常服熨得没有半分褶皱,袖口军衔亮眼,身姿挺拔如白杨,是林振霆亲手提拔的青年才俊,祖父是林震霆的旧部,他家世显赫,根正苗红,是整个军区都夸的好后生。
他眉眼俊朗,却绷着一身傲气,手里捧着枚海军定制功勋勋章,银质海浪军舰纹路冷亮,是他拿命拼来的荣誉,此刻被当成求爱的信物,眼底的占有欲烫得吓人。
林振霆看向欧阳策时,眼角是藏不住的满意,再落在于舒云身上,只剩长辈的心疼和无奈。一生杀伐果断的上将,唯独对这个外孙女,硬不起心肠。
家宴还没开席,话题绕了三圈,终究还是落在于舒云身上。
爷爷叹气,叹得石桌都震;奶奶抬手抹眼角,指尖蹭花了鬓角的碎发;父母低声劝,话里话外都是让她放下陈思亦,接受欧阳策,为自己活一次。
桂香甜得发腻,灯笼暖得晃眼,满月圆得挑不出错,可这些热闹,半分都进不了于舒云的心里。
她的世界,早在2009年那场大雪里,就跟着那个少年一起埋了,只剩一座藏在心底的坟。
欧阳策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全家目光的簇拥下,他迈步走到于舒云面前,步伐沉稳,肩背绷得紧,海军军官的英气里,裹着世家子弟的势在必得。
他单膝微倾,半跪在地,姿态郑重得近乎隆重,缓缓举起勋章,递到她眼前。银质勋章碰着月光,泛出冷硬的光。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热烈铿锵,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人的优越感,打破了院子里的静:
“舒云,我是外公看着长大的,也是他老人家亲自提拔、亲自认可的海军大校,家世、军衔、能力、人品,整个京城军区,没人比我更配得上你,没人能给你更匹配的体面。”
“陈思亦已经走了五年!你守着一个冰冷的名字,把自己困在回忆里五年,熬成这副样子!
“你该醒了,该放下了!我会比他更好,比他更疼你,给你安稳,给你于家千金该有的荣耀,给你所有人都羡慕的幸福!”
林振霆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头,指尖捏着茶杯沿,轻轻放在石桌上,一声轻响,定了全场的调子。
老人开口,声音带着上将的威严,也带着掏心掏肺的软:“舒云,小策是我亲自挑、亲自考察的孩子,根正苗红,心性端正,能托付终身。”
“思亦不在了,这是改不了的事实,别钻牛角尖,别一辈子困在过去。”
“外公只盼你好好过日子,有人护着你,陪着你。”
外婆、奶奶、母亲纷纷附和,软言细语裹着桂香,飘在于舒云耳边,却像冰锥,一下下扎在心上。
她攥紧手心,掌心的平安扣硌着肉,指甲再用力,深深嵌进去,尖锐的疼顺着指尖窜遍全身,逼得她在满院温情里,守住最后一丝清醒。
这点疼,连思念陈思亦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血珠从掌心的掐痕里渗出来,沾在白玉平安扣上,晕开一点淡红,她浑然不觉,只是呼吸放得极轻,轻得像随时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