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像被冻住了一瞬。
于舒云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越过教学楼,越过树梢,望向远方那片肃穆的方向……烈士陵园。
她眼底的空洞,又沉了几分,像坠入无底的深渊。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碎得几乎听不清:“我的心,早在2009年1月12日那天,就跟着思亦哥哥一起走了。”
“埋在烈士陵园里,埋在我一辈子的悔恨里。”
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睫毛颤得厉害,“早就枯死了,烂掉了,再也装不下任何人,也容不下半分别人的情意。”
她转回头,看向李洋,眼神里不是冷漠,是连自己都救不了的疲惫与绝望。
“李洋,你很好,真的很好。温柔,真诚,你值得被人好好爱着。”
“你应该去找一个,心里、眼里,完完全全都是你的女孩。看看你身边的其他人……”
“别在我这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上,浪费你的时间,浪费你的心意。”
她一字一顿,清醒得残忍:“真的不值得,也不会有结果。”
禾苗一直紧紧攥着她的手,清晰地感受着她指尖的冰,感受着她身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颤抖。
那不是害怕,是压抑到极限的痛,是藏了六年,不敢对外人说的苦。
看着于舒云这副模样,禾苗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泪是热的,却暖不透她冰凉的皮肤。
“舒云……”禾苗声音哽咽,堵得说不成句,“你别这么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陈思亦他那么爱你,从小到大都把你捧在心尖上,连你皱一下眉都舍不得。他要是在天有灵,看见你把自己熬成这样,他该多心疼啊……”
“他在天上,也不会安心的。”
“你放过自己,好好生活,行不行?”
于舒云缓缓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看着自己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指尖。
嘴角慢慢扯出一抹极淡、极苦的笑。
那笑没到眼底,只浮在唇上,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她撑了六年的伪装。
眼底堆积了六年的空洞,终于被绝望和苍凉彻底淹没。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我也想放过自己……”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飘在空气里,一碰就碎,“我也不想这么折磨自己……”
“可我能怎么办?是我亲手推开他,是我亲口拒绝他,是我冷漠转身,连最后一眼都没看他。”
“我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说,连一句‘我也喜欢你’都没讲出口,连最后一面,都没好好见。”
“我把全世界最爱我的人,弄丢了。”
她的声音终于抖了,带着蚀骨的悔,字字都像在滴血,“我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啊。”
眼泪再也憋不住,从眼角滚落,直直砸在膝头的白玉平安扣上。冰凉的泪,滴在冰凉的玉上,刺骨。
李洋站在原地,看着她痛到几乎崩溃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想上前,想把她抱住,想告诉她一切都会过去。可他更清楚,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荒唐地想,如果可以,他宁愿当年牺牲的是自己。
他宁愿那个让她记了六年、痛了六年、悔了六年的陈思亦,还好好活在这世上,陪着她,护着她,让她变回以前那个鲜活、明亮、会笑的于舒云。
他一点都不想看见,她如今只剩一具空壳,活得像个没有魂的人。
初春的阳光依旧暖,槐花香依旧淡,诗集里的诗句依旧真,李洋的温柔依旧低,禾苗的心疼依旧烫。
可这世间所有的暖,所有的软,所有的繁花与光亮,都再也进不了于舒云的心。
她的心,早就是一座荒坟,坟前无花,无草,无香火。
只葬着一个,永远停在23岁的迷彩少年。
只葬着一段,被她亲手辜负、一辈子都补不回来的,刻骨深情。
从此,人间再艳的繁花,于她而言,皆为无色。
从此,余生漫漫,岁岁年年,唯有悔恨相伴,永无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