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是墨蓝色,京城军区老式家属院的路灯亮着昏白的光,雪粒子打在脸上,凉得扎人。
于舒云拎着刚从早市挑的肋排、小米、应季的冻梨,还有两盒降压药,手指被塑料袋勒出两道红印。
她刚从文工团值完夜班,制服没换,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裤脚沾着泥点,帆布鞋底磨平了大半。
她掏钥匙的手稳得很,指尖磨出的薄茧蹭过铜制钥匙柄,那是陈思亦生前留给她陈家的钥匙,如今成了她六年里最熟的东西。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三层老式军区洋房,墙面白漆泛黄起皮,墙角掉了块皮,露出里面的青砖。
客厅正墙没有多余装饰,只挂着陈思亦的军装照,从18岁入伍的愣头青,到20岁特战集训晒得黝黑的脸,再到23岁牺牲前最后一张标准照,三张照片并排,旁边嵌着烈士奖状、二等功勋章、三等功证书,玻璃擦得能映出人影,是舒云每天都要擦三遍的地方。
擦的时候,她从不多看,指尖蹭过玻璃,动作轻得怕碰碎什么。
茶几上没有摆件,只有她带来的降压药、中老年奶粉、燕麦片,码得整整齐齐。厨房橱柜里的不锈钢锅、陶瓷碗,全是她一点点添的,锅沿沾着洗不掉的汤渍,是天天熬汤留下的痕迹。
阳台晾着陈爸陈妈的秋衣、毛裤,被风吹得微微晃,领口的补丁都缝得平整。
这里没有于家老宅的红木家具,没有文工团的聚光灯,只有冷,从地板缝里钻出来的冷,裹着化不开的哀气。
却是于舒云两千多个日夜,唯一敢落脚的地方。
六年前,她是于家捧在手心的千金,文工团最耀眼的台柱子,穿缎面舞裙,踩舞鞋,连矿泉水都要助理拧开。
现在,她素面朝天,常年素t恤、宽松长裤,手上的茧是洗衣、擦地、扛米面磨的,胳膊上有不小心被油烫的浅疤,脸色永远白得像纸,眼底的青黑散不去,说话轻声细语,没了半分往日的清冷傲气,只剩温顺,温顺得像在赎罪。
陈妈听到动静,披着外套从卧室走出来,头发花白凌乱,眼泡肿着,一看见舒云,眼泪先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
“舒云……”她扶着门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刚下夜班,怎么不回家睡?天这么冷,你这孩子……”
舒云把东西拎进厨房,弯腰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围裙边角磨破了,她用同色线缝了个小补丁。
她挽起袖子,手腕细得一把能攥住,露出小臂上淡淡的淤青。
“陈妈,我不困。”她笑了笑,嘴角弯得很浅,眼底没有半分笑意,“早市的排骨新鲜,给您熬排骨汤。”
炉火打开,蓝火苗舔着锅底,暖光映在她脸上,却暖不透她眼底的凉。
她洗菜、切肉、淘米,动作熟得不能再熟。排骨焯水去血沫,小米淘三遍,冷水下锅,小火慢熬。
曾经连煤气灶都不敢碰的千金,现在能精准控制火候,知道陈妈牙口不好,粥要熬得糯烂,排骨要炖到脱骨。
陈妈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就这么看着她的背影,眼泪不停掉,衣襟湿了一大片。
“舒云,听妈的话,别来了。”她伸手拽住舒云的衣角,指尖冰凉,“你才28岁,大好的年纪,多少人排队追你,你该嫁人,该过自己的日子……不该耗在我们家,不该毁了自己。”
舒云端起刚熬好的小米粥,拿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温度试好,才递到陈妈嘴边。她的手很稳,只有指尖微微发颤。
“我不嫁人。”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却重得砸在地上,“是我把思亦哥哥推开的,是我欠他的。他没来得及尽的孝,我替他尽;他没守完的日子,我替他守。”
陈妈张嘴想反驳,粥的温度烫在舌尖,却咽不下去,哭得浑身发抖。
客厅里,陈爸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堆得冒尖,烟卷烧到滤嘴,烫到手指,他才猛地回神,指尖缩了一下,没吭声。
他的头发在儿子牺牲那天一夜全白,脊背弯得像张弓,眼神空洞地盯着墙上的照片,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雾呛得他咳嗽,也不肯停。
舒云喂完陈妈喝粥,转身进客厅,拿起陈爸的杯子,续上温好的热水。
“陈爸爸,少抽点烟。”她把水杯放在他手边,指尖碰了碰他冰凉的手背。
陈爸抬眼看她,老泪瞬间砸在裤腿上,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傻孩子……不怪你,是我们陈家没福气,是我们拖累你……”
舒云低下头,轻轻抹掉眼角的泪,动作快得像错觉。“没有拖累。”她声音坚定,“是我愿意。”
六年来,她推掉所有演出、所有应酬、所有社交,只要有空就往陈家跑。
陈爸高血压犯了,她半夜背着老人往军区医院跑,跑前跑后缴费、拿药、守床;
陈妈心脏病犯了,她整夜坐在床边,握着老人的手,不敢合眼;家里的水电煤气、柴米油盐,全是她操心;老人的衣服脏了,她手洗,领口袖口搓得发白;地板脏了,她蹲在地上一点点擦,膝盖磨得发红。
整个军区大院,没人不心疼这个姑娘。没人说,可所有人都懂。
她不是在照顾老人,她是在把自己钉在悔恨里,一点点熬死自己。
她守的不是陈家,是她这辈子,再也找不回来的陈思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