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一号排练厅的暖气烧得正足,地板被擦得发亮,映着头顶一排排白炽灯的光。
循环播放的基础伴奏声里,舞蹈队的姑娘们刚压完腿,整整齐齐站成四排。
有人偷偷扯着练功服起球的裤脚,有人攥着舞鞋的鞋带反复调整,还有人对着镜子抿了抿没涂匀的唇膏,目光却齐刷刷黏在排练厅门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脚步声顺着走廊越来越近,踩着伴奏的鼓点,不疾不徐。
下一秒,于舒云走了进来。
她穿一身最简单的黑色练功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细细的红绳,那是三个宝宝出生时,外婆用他们的胎发混着红绳编的平安绳。
长发高高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发圈是陈思亦给她挑的纯黑款,发尾几缕碎发没梳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没有化妆,只露着一张干净素白的脸,肩背线条绷得笔直,往排练厅中央一站,原本叽叽喳喳的排练厅瞬间落针可闻。
“于队好!”
二十多个姑娘齐刷刷立正,声音洪亮得撞在四面镜子上弹回来,连墙角立着的音响都震得嗡嗡响。
走廊里路过的声乐队成员听见动静,都纷纷探过头来,扒着门框往里面看,还有人举着手机偷偷录,被身边的人拍了下手背,才赶紧收起来。
站在第一排侧边的张曼,手指狠狠抠了抠练功服的侧缝,脚尖无意识地碾了碾地板,肩膀下意识绷紧,最终还是低下头,跟着众人喊了一声“于队好”。
她比于舒云大三岁,进团也早五年。
以前于舒云在的时候,她永远是站在第二排的背景板,心里憋着一股劲,总觉得自己差的不是实力,是家世和运气。
于舒云休产假的这半年,她暂代舞蹈队队长,带着队里跑了三次基层慰问,拿了两个片区汇演的小奖,团里不少人一口一个“张队”地喊着,她心里渐渐就飘了。
这次年底全军汇演,她熬了四个通宵写编舞脚本,改了不下十遍,信心满满地交到团长手里,结果当天就被打了回来。
只说了一句话:“汇演的总编导和压轴领舞,我只留给于舒云。”
那天她回到宿舍,把笔都捏断了,心里又气又委屈,觉得团长就是看于舒云是林琳的亲女儿,偏袒于舒云,根本看不到她的努力。
可今天早上,她在办公室门口撞见许言拿着于舒云的脚本,厚着脸皮凑过去看了三页,指尖摩挲着纸上的动作拆解和队形设计,脸瞬间就烧了起来。
不是团长偏心,不是因为于舒云是总团长女儿!是她跟于舒云之间,差的根本不是一星半点。
就像现在,于舒云只是往那里一站,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舞者气场,是她对着镜子练多少年都练不出来的。
于舒云对着众人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指尖轻轻敲了敲面前的镜子,声音清亮,没有半句多余的场面话:
好久不见,废话不多说。这次年底全军汇演,我继续担任总编导,接下来的日子,咱们一起磨作品,拿金奖。
我不藏私,你们肯学,我就肯教。但丑话说在前头,想混日子的,现在就可以出这个门。
想跟着我拿成绩的,就把十二分的精神拿出来,明白吗?
“明白!”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回应,没有一个人犹豫。
上一次全军汇演,于舒云带着舞蹈队一战封神,团体金奖个人金奖双丰收,队里一半的人都跟着立了三等功。
谁都知道,跟着于队,不仅能学到真东西,还能实实在在拿成绩、立功。
她从来不会抢队员的风头,谁有亮点,她就敢把谁推到台前;谁家里有事,她永远第一个伸手帮忙,这样的队长,没人不服。
后排刚进团半年的小学员林晓,激动得指尖都在抖,她就是冲着于舒云考进的文工团,此刻看着站在中央的人,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行,先把你们这半年练的基础群舞跳一遍,我看看底子。”于舒云往镜子侧边退了两步,随手把搭在把杆上的笔记本拿过来,对着音响师抬了抬下巴,“放音乐。”
鼓点瞬间响起,姑娘们立刻调整队形,翩翩起舞。动作整齐划一,落地的脚步声都卡得严丝合缝,看得出来,这半年没人敢松懈。
可于舒云靠在把杆上,手里转着一支红笔,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哪个姑娘的重心偏了,哪个的核心没收紧,哪个的眼神没跟上,她的笔尖就在笔记本上顿一下,分毫不差。
一曲终了,音乐骤停,姑娘们收住动作,额角都带着薄汗,齐刷刷看向于舒云,眼神里带着点紧张,像等着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于舒云把笔往练功服口袋里一插,往前走了两步,没先批评,先点了点头:“整体不错,基本功没丢,这半年没偷懒。”
一句话,让姑娘们都松了口气,有人偷偷拍了拍胸口,相视一笑。
可下一秒,她的话锋就转了,精准地戳中了每一个人的问题,没有半句虚话:
“李萌,你前三组旋转,每次落地重心都往后塌,不是腿没力气,是胯没收住,核心往上提,不是光靠脚使劲。每天加练二十组原地旋转,我盯着你练。”
李萌吐了吐舌头,赶紧立正应声:“收到于队!”
“王璐,跳跃动作太沉,落地咚咚响,跟砸地板一样。跳舞不是光靠腿蹦,核心收紧,气息往上提,落地要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边说边示范,原地一个小跳,落地时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一片叶子飘在地上,“看到了吗?就这个感觉。”
王璐看着她的示范,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我明白了于队!谢谢于队!”
于舒云的目光最后落在张曼身上,语气平和,没有当众让她难堪,只是声音放轻了些:
“张曼,你的动作很标准,挑不出错,但是跳得像个提线木偶。”
张曼的脸瞬间白了,手指攥得紧紧的,头低了下去,耳朵尖却红了。周围的姑娘们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没人说话。
“舞蹈不是把动作跳对就完事了。”
于舒云走到她面前,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只是站在她对面,做了个一模一样的抬手动作。
同样的姿势,于舒云一做出来,眼神里的坚定和热血瞬间就出来了,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你跳这段军旅群舞,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军人守边的坚定,是保家卫国的热血,不是光摆个架子。你的眼神里是空的,观众看什么?看你动作标不标准吗?”
她顿了顿,收回动作,拍了拍张曼的肩膀,“情绪要先于动作,好好琢磨琢磨,有不懂的随时来找我。”
张曼看着她坦荡的眼神,耳朵瞬间烧了起来,心里那点残存的不服气,此刻荡然无存。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点羞愧,又带着点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于队,谢谢你!我一定好好改!”
于舒云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回排练厅中央,对着音响师点了点头:
“接下来,我给大家跳一遍这次汇演压轴独舞《归途》的片段,你们好好感受一下舞蹈里的情绪。”
悠扬又带着点酸涩的前奏,缓缓从音响里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