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洪铮盯着桌上那叠摊开的账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纸角。他抬眼看向时念,眼底深处那团尚未散尽的阴霾里,忽然透出一丝近乎执拗的坚定:时念,我现在只想留下来做厂里的会计,别的……我什么都不想干。
时念望着他,心头微微一涩。她知道,一个刚刚经历过亲人背叛、又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人,心里的创伤哪是说散就能散的。能有这样一个去处,让他慢慢疗愈,也算是一件好事。
她放缓了声音,语气温和却郑重:刘叔,这个位置我给您留着。但我也把话说在前头,哪天您心里舒坦了,想走了,随时跟我说,我绝不拦您。来去全凭您心意,这儿永远是您的退路,不是枷锁。
刘洪铮眼眶倏地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攥着账本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一旁埋头算账的高卫东闻言抬起头,笑着搭了句腔:那刘叔,接下来可就辛苦您了!
高卫东心里是实打实的高兴。不管刘洪铮日后想去哪儿,眼下,他终归还是食品厂的人。
时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灰:那就这么说定了。刘叔,您刚入职,工资暂时定在三十五块,您别嫌少。等工龄上去了,一准儿给您涨。
刘洪铮摇摇头,声音沙哑却干脆:我没意见。
时念与刘洪铮接触不多,但也看得出这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就没再多说什么。
她转向高卫东:还是按之前说好的分成,属于拥军帮扶会的那三成,直接转去京都的账上。
高卫东点头:行,我记着呢。
安排妥当,时念出了食品厂,又拐去了军工厂。她把之前陆泽衍交给她的翻译资料递了过去:陆工,马上考试了,后面我估计腾不出时间来翻译了,过来跟您说一声。
陆泽衍拿着时念递过来的资料,属实不是很愿意,毕竟时念不仅仅只是翻译,在一些见解上,她给的一些建议,真是给了他们研究的一个新方向
那……得停多久?他还是忍不住追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我们这边还攒着不少资料,都等着您帮忙呢。
时念无奈地笑了,指了指自己眼底的青黑:陆工,您瞧瞧我这黑眼圈。就算是头驴,也得喘口气吧?我又不是撂挑子不干了,军工厂的翻译工资我还拿着呢。只是说从考试到开学这段时间,暂停一下而已。您这架势,搞得好像我要卷铺盖走人似的。
陆泽衍一愣,随即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讪笑道:我还以为……您不愿意再干了呢。是我误会了,误会了,呵呵。
时念摆摆手:没事没事。那我就先走了,这段时间千万别给我派活儿啊。
放心放心!陆泽衍连忙保证,您就安心备考,我这边绝对不打扰!
客套了两句,时念转身回了家属院。农场、食品厂、军工翻译,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临近考试,接下来这几天,天塌下来也别想把她从书房里拽出来。
都知道时念要闭关备战高考了,家属院里也没哪个没眼力见的来打扰。倒是时建国来了一趟,进了屋,一句话没说,围着时念的书房转了两圈,跟雄狮圈领地似的。时念头也没抬,由着他转。他自己转够了,又闷声不响地出去了。
晚上沈砺川回来,时念把这事讲给他听:你说老时到底是来干嘛的?难道是来体现他这个老父亲对女儿的关怀?
沈砺川听得直乐,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听说时晓玲也报名参加高考了?估计是想来问问你学业上的事,怕你被她比下去吧。毕竟时晓玲从小接受的是正经高等教育,你对他来说,就是在乡下胡乱学了几年。他心里没底。
时念惊得差点从床上坐起来:啥?时晓玲也参加高考?她不是怀孕了吗?秦家把她接回去了?
沈砺川摇头:没接。在乡下把孩子生了,自己报的名。听说悄悄给刘春兰写了信,让她帮忙找复习资料。被你爸知道了,所以才想着来看看你的情况。见你不理他,估计他也没好问。
时念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用得着他担心?他是怕我考不过他那个继女,让他脸上无光吧。就算他问了我说了,他听得明白吗?
她翻身钻进沈砺川怀里,仰头望着他,声音低了几分:那秦家知道吗?
沈砺川沉吟片刻:应该是知道的。毕竟是秦家的老家,这点事瞒不过他们。只不过秦家的态度很明确,只要时晓玲不舞到军区来,毁了秦砚舟的前程,他们就不会管。孩子都已经生了,怎么说都是秦家的血脉。
时念点点头,若有所思:说的也是。就是不知道,时晓玲对她那算计来的婚姻,有没有后悔过。
话音落下,沈砺川眼底倏地闪过一丝暗芒,搂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时晓玲要是还敢舞到他念宝面前来,他不介意再次出手让秦家彻底把时晓玲按死在乡下,永世不得翻身。
高考在即,整个家属院的风气都变了。连小孩子都被家里大人管得严严实实,但凡适龄的,几乎全报了名。人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谁不想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夜里熄灯的时间也比往常晚了许多。
时建国后来又来了几次,不仅自己来,还不知从哪儿搜刮来核桃、麦乳精之类的补品,堆在桌上。他时不时拿起时念做好的卷子,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时念有时候被他这副模样惹得心烦,刚想起了个头怼他,时建国就立马放下试卷转身就走。来回几次,时念反倒对他免疫了,由着他去。
这几天最乖的当属沈砺川。夜里睡觉规规矩矩地抱着她,连呼吸都放得轻缓。有时时念睡不着,手不老实,在他身上上下游走,却被他按得死死的,只低声哄着她:乖,好好睡觉!
时念也是个不争气的,没一会儿就呼呼大睡,连梦都没做一个。
就在这样紧张而压抑的备考氛围中,考试的日子,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