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念没出声,默默坐回车内,只觉胸口闷得发沉
她偏头望向窗外,那些瑟缩在寒风里的瘦小身影,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得她眼眶发酸
沈奶奶察觉到她的情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来,一下一下拍着她的手背,无声的安慰着
车子在帮扶会门口停稳,时念下了车,抬脚迈进大院,一眼就看见几个小孩子正握着扫帚认真地扫地
墙根处落了些枯叶,一个小孩还蹲在那儿,冻得通红的小手仔细地抠着砖缝里的碎屑,很是认真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瘦得跟麻秆似的,套在身上的棉袄空荡荡地晃着,见时念他们进了院子,连忙放下扫帚跑出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这才仰起小脸,一本正经地询问:同志好!请问是来办理什么事的吗?
时念暗暗吃惊,这孩子口齿竟如此清晰,看那一副业务娴熟的样子,平时怕是没少接待来人
小家伙虽怯生生的,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间透着一股清正之气,像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小松苗。
时念刚想弯下腰逗逗他,就听见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用看都知道是郑白那小子。
嫂子!嫂子!你来啦!郑白提着一袋热腾腾的包子跑了进来,他一见到时念,开心得眉眼都挤在了一处
兴奋了片刻,他瞥见旁边拄着拐杖的沈家二老,立马敛了笑容,腰板一挺,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爷爷奶奶!你们也来啦!
沈老爷子笑着看向他,目光慈爱:怎么,你这是还没吃早饭?
郑白把手里的包子往上提了提,露出里头白白胖胖的肉包子,憨笑道:我吃过饭来的,这不是专门给这几个小鬼头准备的嘛!既然进了咱们帮扶会的门,哪能让孩子饿着肚子!
时念温柔抬手,轻轻摸了摸跟前那小孩怯生生的脑袋:叫他们都去吃饭吧,吃完了,姐姐有话跟你们说。
几个孩子齐刷刷抬头,小眼神怯生生的,像受惊的小鹿,心里七上八下直打鼓。
他们不认识眼前这个漂亮姐姐,可看着郑白都对她格外恭敬,一看就是这里说了算的人。
最大的小男孩狗蛋心头瞬间揪紧了,指节都泛了白。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遇到不好的人,恶声恶气就把你赶走,还有些笑眯眯的给你拿点吃的,吃完饭,人家就要翻脸赶人了。
他慌忙伸手接过郑白递来的肉包子,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转头赶紧招呼另外四个小伙伴:快,过来吃!
几个孩子怯生生围蹲在院子墙角,五个人四只包子,狗蛋主动把自己的那份掰成两半,分给最小的小栓和朵朵。
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子冒着热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可几个孩子谁都不敢大口啃。
狗蛋捧着半块包子,手指死死攥着面皮,指尖都发白。
他垂着眼,味同嚼蜡,一口一口抿着,心里慌得厉害。
小石头咽了好几次口水,小小声凑到狗蛋耳边,带着颤音:哥……这个姐姐……会不会吃完包子就撵我们走啊?”
四岁的小栓眼睛已经红了,瘪着嘴,眼泪在眼眶打转:“我、我不想走……外面太冷了,我不想再睡大街了……”
他压着嗓子,声音沙哑又紧绷,小声安抚三个弟弟:“别慌,先吃饭。”
他们不敢贪,不敢闹,只敢小心翼翼捧着手里的包子,默默祈祷,希望这一次,能有个家,不要再被赶走了。
五个小孩子团团蹲在院子角落,捧着白白胖胖的肉包子,脸上却没有高兴的模样。
以前做梦都想吃的肉包子,可现在狗蛋嚼在嘴里,味同嚼蜡。
他低头看着依偎着他的妹妹,朵朵才两岁,小脸蜡黄,一双大眼睛显得格外突兀,却跟着他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其他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可他的妹妹只有他,他却护不住。心口又酸又疼,像被人用钝刀子慢慢地割。
他们兄妹俩早就习惯了被抛弃、被驱赶,一路流浪,换了无数个落脚的地方,从来没有一处能安安稳稳住上几天
他最怕的就是,妹妹刚吃上一口热饭,转眼又要被赶出去风餐露宿。
顿了顿,他眼底闪过一丝与年纪不符的执拗,咬牙道:真要是要赶人,我就跪下求他们,求他们留下妹妹和你们,我自己走就行。
几个小孩闻言泪花在眼眶打转,低着头,忐忑又惶恐地啃着包子,每一口都吃得小心翼翼,仿佛这是最后一顿。
这边孩子们满心不安,另一边,时念已经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没一会儿,帮扶会的工作人员全都陆续到齐,纷纷跟时念问好打招呼。
寒暄两句,时念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郑大爷:郑大爷,这段时间您老忙着帮扶会的事,身体还吃得消吧?
郑大爷闻言,当即爽朗一笑,声若洪钟:好!硬朗得很!别说忙活这点事,只要能帮上我那些老战友、帮衬这些军属烈士,我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现在咱们帮扶会能帮的人越来越多,看着那些受苦的老兵、家属能吃上饭,手里有点进项,我这心里比啥都暖和,说到底啊,这一切都是托了你的福!
说着,郑大爷站起身,伸手打开靠墙的文件柜,从里面抱出厚厚一沓信件,尽数递到时念手里,眼里泛着光。
念念你看,这些全是各地受助的老兵、烈士家属寄来的感谢信,他们没啥好给你的,只这些信件,他们说务必交到你手里!我都给你存着呢!
时念伸手接过,只觉手里沉甸甸的。她随手翻开几封,纸上字迹有工整的、有潦草的,字字句句都是质朴滚烫的感谢,像一团团小火苗,灼得她眼底微微发酸。
她轻轻放下手里的信件,轻声道:郑大爷,我做的这些都是小事,跟他们保家卫国、流血牺牲的军人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我就一个心愿,能尽点绵薄之力,让这些功臣和家属,往后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话音落,她话锋一转,正色问道:对了,郑大爷,我刚才进院,看到外面蹲着好几个小孩子,这是怎么回事?
提到这事,郑大爷当即叹了口气,满脸无奈,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这事也是我们现在最头疼的难题,院里这几个孩子,不是咱们就近收的,是外头一个半大的孩子送过来的。
时念瞬间抬眼,眸光微凝:外头的孩子?她想起刚刚在外面看到的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疑惑地看着郑大爷。
郑大爷点点头,语气里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外头领头的那个大男孩,叫杜江,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自己一边流浪,一边还捡了一堆无家可归的小娃娃带着。说着,他摇了摇头,眼眶微红。
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知道咱们这里是帮残疾退伍军人和烈士遗孤的地方,就特意把这几个年纪最小的孩子送了进来。
听狗蛋说,那个杜江一直没走远,就在院外远远守着
郑白在旁边插了一句:我们前几次出门想喊他进来,他跑得飞快,跟泥鳅似的,转眼就没影了,狗蛋说,杜江是想确认他们在咱们这能不能吃饱穿暖、会不会被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