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越再一次开始在心里琢磨着离开时要多留下些票据什么的。
要是没有票,有钱也买不到好东西。
还有那些在这边买不到的,他们可以在京市买好再寄过来。
林青青看着那堆几乎要从后备箱溢出来的爱意,再迎上父母被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吹得通红的脸颊与鼻尖,心尖像是被温水泡过一般,酸胀难言。
她死死攥着那包桃酥油纸包,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只能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嗯……谢谢爸,谢谢妈。”
“傻丫头,跟自个儿爹妈道什么谢。”
林向远咧着嘴从车头绕过来。
“外头冷得能把眼泪冻成冰溜子,赶紧进屋!”
“这些东西交给二哥,两趟就给你们倒腾得干干净净!”
说罢,这位年轻的营长双臂一较劲,一手夹起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大布包袱,肩膀上还顺手扛起那箱沉甸甸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步履如飞地往院里大步迈去。
韩知林绕到后备箱前,先将那易碎的玻璃奶瓶和奶粉麦乳精稳妥地用棉垫裹好,两手提稳快步跟上。
一家人齐齐动手,车厢与屋门之间踩出了一串凌乱却密集的脚印。
林青青被周婉茵按在堂屋的椅子上,不许她动手。
很快,满满一后备箱的东西都被搬进了屋里并归置好。
崭新的布料散发着浆洗过的棉纱清香,油纸包的点心焦甜味混着新书油墨的气息,让屋子里过日子的气息更加浓厚了。
西屋的门帘掀开,林安邦老爷子披着件黑呢子大氅走了出来。
老人精神头十足,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儿孙们在屋里转着圈地忙碌。
那双阅尽风霜的苍老眼眸里,泛着温润的笑意,可眉宇的最深处,却悄然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与离愁。
“都差不多了,都来喝口热水。”
林天越将最后一包红糖规整在里屋的柜顶上,走回堂屋,提起铁壶给父亲跟前的大搪瓷缸子里斟了满当当的一杯滚烫红枣茶。
他看着屋子里的东西,无奈地苦笑了一声:“爸,您看婉茵,这哪里是去县城买添头,分明是恨不得把整个县百货大楼都给搬到苏河大队来。”
林安邦接过热茶,手掌摩挲着发烫的缸子壁,低头吹开浮在水面上的热气,轻声笑了笑:
“这算什么?当娘的心,天底下打着灯笼找,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想当年你十六岁刚被部队挑走,你娘连夜把家里的破布衫撕了给你缝成绑腿,连灶膛上的黑铁锅都恨不得给你打包塞进行军包里带走。”
老爷子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坐在下首的林青青。
小姑娘这会儿小鸟依人地挨在韩知林身旁,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眼角红红的,脸上洋溢着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幸福。
可那双清亮的杏眼里,却满是对分别的惶然与不舍。
林安邦敛去面上的戏谑,神色变得温,语气平稳却自带千钧之力:
“青青啊,你爸妈弄来这些东西,是他们当长辈的心意,图的是个念想,怕你在这受了委屈。”
“但东西多了,终究只是外物,这日子到底过成个什么滋味,还得你们小两口关起门来自己去琢磨、去掌舵。”
老爷子将目光转向一旁脊背挺直、神情沉稳的韩知林,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期许。
“知林这孩子心性沉稳,做事有沟壑,是个有担当的硬汉子。”
“你呢,又是个冰雪聪明、肚里有大主意的好孩子,你们俩把日子拧成一股绳,爷爷心里最是一百个放心。”
说到这,林安邦抬起手,在林青青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往后不管遇上什么磕绊,记住了,你身后立着老林家,京市是你们的家,也是你们的根。”
“有事多往京里写信,公社邮电所能摇通长途电话,别怕费钱,更别遇上事自个儿硬扛,听见没有?”
“知道了,爷爷。”
林青青鼻头发酸,将头在老爷子温暖厚实的掌心下蹭了蹭,低声乖巧地应承着。
有了这么一出,屋里的气氛虽然重新活络起来,但那种悬在半空的离别倒计时,却变得愈发分明。
这天的晚饭,丰盛得几乎超越了大年三十的年夜饭。
周婉茵脱了呢子大衣,系上围裙和韩知林一起一头扎进了灶房。
她将从县城割回来的两刀肥瘦相间的大五花肉下了锅,切成四四方方的麻将块,用老红糖炒了焦红发亮的糖色,炖出一大锅香气扑鼻的红烧肉。
大铁锅的四周贴上一圈金黄微焦的苞米面饼子,中间则咕嘟咕嘟翻滚着酸菜白肉炖细粉条。
猪油的浓香与老酸菜那股清冽爽口的酸气撞在一起,直往院外飘。
桌子中央还摆着一大盘滑嫩油润的炒土鸡蛋、一盆热气腾腾的白面大馒头,以及两样周婉茵用香油细细拌过的水萝卜丝和油炸花生米。
昏黄的煤油灯将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映照得格外诱人。
席间,大伙儿似乎都在心照不宣地避开“离开”与“行程”的话题,拼了命把气氛往热闹里引。
林向远端着大海碗,一边风卷残云地扒着饭,一边唾沫横飞地讲起他在部队戈壁拉练时的糗事。
“……你们是不知道,黑子那家伙半夜起来摸黑解手,把团部散养的军犬当成了狼,吓得连滚带爬光着屁股在雪地里嚎了一路,第二天全团通报批评,扣了他整整半个月的肉食!”
屋里爆发出阵阵笑声,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林天越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就着这阵笑声,偶尔从容地跟韩知林点评几句当前国际上的农机技术更迭,顺带提点两句公社与县里盘根错节的人情脉络。
韩知林听得极其专注,手上的动作却一刻未停。
他用筷子剔去红烧肉上多余的肥油,夹起最酥烂瘦嫩的部位搁在林青青碗里,又细心地盛了半碗去了浮油的鸡汤,用瓷勺轻轻搅凉了,才稳稳递到她唇边。
欢声笑语在灶火的余温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