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笑声越是开怀,那藏在欢愉背后的惆怅与苦涩,就越像陈年的老醋,在胸腔里缓缓发酵,酸得让人忍不住想落泪。
饭一直吃到了夜色深沉。
桌上的残羹冷炙撤下后,林安邦老爷子终究是上了年纪,眼皮子止不住地往下耷拉,眉宇间显出了浓浓的疲态。
林天越立刻起身,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父亲回了西屋歇息。
等把老爷子安顿好,林向远也知趣地揉了揉发红的眼皮,扯了扯韩知林的袖子,大着嗓门道:“妹夫,走,知青点那边还有几箱重物件没拾掇利索呢,今晚我们就去收拾好。”
“让咱妈和青青娘俩说点贴心话。”
韩知林心领神会。
他深深地看了林青青一眼,俯身替她将耳边的碎发掖到耳后,温声道:“屋里炉子封好了,别吹风。”
“我和二哥过去,明早一早就过来做饭。”
“好,路上黑,你们打着手电筒看路。”
林青青低声叮嘱。
随着两个高大挺拔的年轻身影掀帘跨入寒夜,堂屋的门扇轻轻阖上,插销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时间,整个院子彻底沉寂了下来。
东屋的土炕早已经被火煨得滚烫。
林青青和周婉茵并排躺在热乎乎的炕上,身上盖着那床厚实而暄软的棉被,散发着太阳晒过与棉花交织的干燥暖香。
屋里的煤油灯芯被韩知林临走前细心地挑小了许多,只余下一豆昏黄而柔和的光晕,在墙壁上摇曳着,映出母女俩紧挨着的剪影。
窗外,寒风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白桦树枝,发出阵阵如呜咽般的细碎声响,愈发衬托得这方寸之地的土炕安静得出奇。
起初,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林青青侧躺着,鼻尖萦绕着周婉茵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清香。
那是她两世为人,极少体验过的纯粹的母爱味道。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听着彼此轻浅的呼吸,感受着被窝里相融的体温。
良久,周婉茵动了动身子,轻微地翻了个面,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仿佛害怕惊醒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夜色:
“青青,妈明天就走了。”
林青青的心口像是被小针扎了一下,轻轻应了一声:“嗯。”
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母亲温热的怀里又蹭了蹭。
周婉茵抬起手,指腹轻轻拂过女儿有些丰腴的脸颊,借着那点如豆的灯火,细细端详着闺女精致明艳的眉眼,低声问:
“心里……是不是挺难受的?”
“有一点。”
林青青没有逞强,诚实地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角,喉头带着一丝软糯的哑意。
“但也知道,你们不可能一直留在这东北农村里陪着我。”
“二哥的假期到了,他得回部队带兵训练。”
“您在教育局分管那么多工作,我爸更是整个市里的顶梁柱,离不开他。”
“能为了我告假大老远跑来这东北农村过个年,我知道这有多不容易。”
周婉茵听着闺女这番体贴入微的话,心头登时一酸,那只抚摸着女儿发顶的手掌忍不住微微发颤,动作极轻极柔,仿佛掌下捧着的是世间最易碎、却又最无价的绝世珍宝。
“妈心里也舍不得。”
周婉茵眼眶湿润了,声音里带着长年深压在心底的愧疚与酸楚。
“你长这么大,妈和你骨肉分离了整整十几年……”
“在那个水深火热的家里,你不知道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委屈。”
“如今好不容易把我的亲骨肉找回来了,你却挺着七个多月的大肚子,在这冰天雪地的大队里受苦。”
“只要一想到明天一亮,车子一开,又得把你一个人扔在这么老远的地方,妈这心里啊……”
“就跟悬了块大石头在半空似的,七上八下,总也落不到实处。”
说到这里,周婉茵顿了顿,颇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青青,真的不打算现在回京市?”
“你和知林的工作,家里能解决。”
林青青伸出双手,主动环住周婉茵单薄的肩膀,握住母亲那双冰凉的指尖,轻声安慰道:
“妈,我真不是一个人。”
她自然知道家里能解决,可她知道什么时候回京更好。
现在就是回去了,无非也就是找个工作上个班。
政策没有开放,很多事情都束手束脚,还要放弃韩知林这边打下的黑市生意。
与其这样,还不如等到了时候再回去。
只是,有些话,她不好直接说出来。
林青青拉着周婉茵的手,轻轻覆盖在自己圆滚滚、正偶尔鼓起一个小包的肚皮上,唇角泛起踏实而安稳的笑意:
“您看,有肚子里这个小家伙陪着我呢。”
“再说了,有知林在,您这两天也瞧见了,他待我比待他自己还要好,恨不得什么好的都捧到我面前来。”
“大队里的翠英婶子、红梅婶子她们,也都是极热心厚道的人,平日里有个什么事,大家伙儿都会帮衬着。”
“您就踏踏实实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我们的分别只是暂时的。”
“等时候到了,我们会回京市的。”
周婉茵感受着掌心下传来那规律而有力的胎动,眼中终于漾开了一抹湿润的浅笑。
“知林是个好孩子,心重、有成算,对你是真掏心掏肺,这些妈都看在眼里。”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特有的担忧。
“可男人家终究是男人家,哪怕心眼子再细,骨子里也有粗枝大叶照顾不到的地方。”
“尤其是生头胎,女人生孩子那是从鬼门关前走一遭,坐月子、下奶、带娃、洗三……”
“这些琐碎规矩,没个贴心的女性长辈在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怎么能让人放得下心?”
周婉茵侧过头,目光深沉地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心里那盘算计了许久的念头彻底成了形。
回了京市,她必须立刻把手头教育局几个重点项目的交接全压在前面,哪怕连轴转上两个月,也得在青青生产前把假期硬生生给腾挪出一个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