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预产期在四月,到了那会儿,她无论如何得再跑一趟东北,亲手给自己的亲闺女伺候月子。
女婿再好,那是女婿。
她这个当妈的缺席了女儿成长的十几年,这一遭关乎生死的重要关头,她说什么也得陪在跟前,半步都不肯再退。
周婉茵收回视线,将滑落的被角细细掖好,将林青青严严实实地包裹在自己温暖的臂弯里。
屋里的灯火愈发黯淡,母女俩头挨着头,轻声絮叨着京城的街景、院里的老槐树,以及那些关于未来的琐碎期盼。
那些细碎温暖的低语,像是一首沉静悠长的摇篮曲,伴随着窗外偶尔落下的雪块噗噗声,一直延续到后半夜。
直到林青青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嘴角挂着一丝安心的浅笑沉沉睡去,东屋里那断断续续的低语声,才终于彻底归于宁静。
周婉茵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女儿安详的睡颜。
良久,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拉高了被褥,闭上了眼睛。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哪怕心中再不舍林家人离开的这天到了。
晨光熹微,薄薄的白雾还笼在窗户外,透进来的天光在热炕沿上投下一片泛着冷调的淡金斑块。
林青青醒来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
她下意识往身旁探了探手,掌心触到的被褥已经泛凉,只余下一缕极淡的、独属于母亲周婉茵身上的皂角清香,还顽固地滞留在枕巾的棉纱缝隙里。
那股味道很轻,却一下子把心口勒得发紧。
她撑着沉甸甸的腰身慢慢坐起来,腹中七个多月的动静似乎也随之翻了个身,轻轻顶了顶她的肚皮。
林青青抬手抚了抚腹部,转头望向窗户。
窗户下半截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透过上半截透亮的玻璃,能清晰地看见院子里的景象。
院里的雪昨儿下午就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发黑的冻土。
晨风卷着枯树枝头的细雪扑簌簌地落下来。
院门外,韩知林正穿着一件深蓝棉工装,两只修长有力的手臂稳稳搬起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放进吉普车后备箱的角落。
林向远站在一旁搭手,身上套着军大衣,平头在晨风里显得格外利落。
他单手提着两个藤条箱,臂膀线条紧绷,动作干脆利落。
两人谁也没多说话,唯有胶底鞋和军靴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还有铁皮车盖偶尔轻碰的微响。
西屋那边,隐约传来低缓的说话声。
林青青扯过搭在炕头的红格子罩面棉袄披在身上,两脚摸索着套进棉鞋,轻手轻脚地下了炕。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到堂屋,西屋的门虚掩着。
她停在门边,抬眼看过去。
屋里,周婉茵正弯着腰,细致地把炕面上一只墨绿色的印花包袱角对角折叠整齐,用手指把每一道褶皱都抚得平平整整。
林天越站在衣柜旁,神情肃穆儒雅,手里拿着几本硬壳笔记本,一本接一本,有条理地码进摊开的棕色牛皮行李箱中。
林安邦老爷子则端坐在炕沿边上。
老人家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呢子大氅,双手交叠着,紧紧扣住那根拐杖。
拐杖头磨得油亮光滑,倒映着窗外越来越明亮的天光。
老爷子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忙碌的儿子和儿媳身上,面容沉静如古潭,不见半分波澜,唯有唇角紧抿的纹路,透着一股经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的坚忍。
“醒啦?”
周婉茵最先听到门帘擦过棉袄的窸窣声。
她直起身转过头来,眼底漫着几根极细的红血丝,显然是一整夜没怎么合眼。
那张温柔端庄的脸上迅速浮起一层软和的笑意,眉眼弯了弯,柔声道:“怎么不多睡会儿?外头冷,冻着没有?”
“不冷,炕热乎着呢。”林青青轻声回道。
周婉茵快步走过来,顺手替闺女把棉袄领口的扣子严严实实扣到最上面一颗,指尖在她发烫的面颊上贴了贴。
“灶上温着小米粥,文火煨了一个半小时,黄澄澄的起了厚厚一层米油,你昨晚念叨着想吃的,知林一大早就盛进大沙锅里煮上了。”
林青青点了点头,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块吸饱了温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发胀,半个字都吐不利索。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便是临别前的最后一顿早饭了。
虽然知道来日方长,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可心底那股酸涩还是怎么压都压不住。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很快被收拾干净,大瓷盆里的小米粥端上了桌,腾腾冒着金黄色的热气,散发出浓郁纯正的谷物香甜。
气氛静得有些异样。
窗外光秃秃的老槐树枝头上,落着两只灰褐色的麻雀,偶尔扑棱一下翅膀抖落几粒雪渣的动静,隔着窗户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屋里没人打破这层平静。
周婉茵手里握着竹筷子,几乎没怎么停过。
一只白白嫩嫩的滚水煮鸡蛋被她细细剥去壳,切成整齐的四瓣码在小碟子里,推到林青青手边。
紧接着又是一筷子用香油拌过的细酱菜,脆生生的萝卜条带着酱红色的光泽,全堆在林青青跟前的小青花碗上。
“多吃点,你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周婉茵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含在温水里吐出来的。
林天越坐在下首,端着碗喝了一小口热粥,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韩知林,声音压得低缓而平稳。
“公社农机站那边,我已经跟你们公社和县里的领导都打过招呼。”
“不过知林,工作上的事是一码归一码。”
“你在技术上拔尖,那是你的底气,平日里多做事、少言语,低调些总不会出错。”
韩知林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碗,微微颔首:“爸,您放心,分寸我都晓得。”
林安邦老爷子慢条斯理地用瓷勺撇开热气,喝了一口稀薄的米汤。
他的目光掠过冒着热气的大瓷盆,时不时落在孙女微隆的小腹上,浑浊却锐利的眸光里,透着一股深藏的慈和与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