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行宫。
幽暗的烛光下,凤昭云那双充满阴鸷的眸子忽明忽暗地闪着。
她沉声道:“无欢,孤有要事暂离行宫,若母皇召,你去便是,少说多做即可。”
“是。”
无欢拱手应下,再次抬起头来时,露出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来。
连眉梢的弧度,唇角虚假的笑意,都仿得毫无破绽。
凤昭云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从侧门离去。
无欢是个易容高手,且不是第一次扮自己了,应当能顶一阵子。
行宫离皇城只有三十里,快马加鞭一个时辰便到了。
今夜,她非得求个真相不可。
半个月前。
有朝臣上书说天气炎热,建议女帝去西山行宫避暑,说那里距皇城不远,又山林清幽,凉爽宜人。
此前女帝每年都推拒不去,说是朝政繁忙。
可今年,那朝臣上书之后,女帝没多说什么便同意了。
凤昭云当时便觉得蹊跷,母皇向来不爱去行宫,怎会忽然如此爽快地应下这等事?
除非……
她是故意的。
故意离开皇城,故意留出破绽,故意引她来探。
可你有张良计,我便有过墙梯。
只有‘凤昭云’一直处于女帝的眼皮子底下,就会洗去嫌疑,藏住破绽。
今夜是御林军换防的日子,轮到右统领张子珍值守。
而张子珍,是她的人。
凤昭云与几个护卫骑马赶到皇城后,从西侧门悄悄入了宫。
夜色沉沉,宫墙高耸,月光落在琉璃瓦上,泛着冷白的光。
她一路避开巡夜的宫人,径直朝坤宁宫走去。
坤宁宫门前,四名惊澜卫值守,见她深夜到来,齐齐拦住去路:
“陛下有令,坤宁宫重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凤昭云没有答话,只抬了抬手。
她身后的护卫便如鬼魅般扑了上去,与那四名惊澜卫缠斗在一起。
兵刃交击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凤昭云却充耳不闻,趁乱推开了内殿的门,闪身而入。
内殿空荡荡的,陈设简朴,不见一个人影。
凤昭云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那面博古架上。
她走过去,指尖在架角一处不起眼的雕花上按了一下。
只听一声轻响,博古架缓缓移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她深吸一口气,拾级而下。
密室不算小,三面石壁,还有一面是一个巨型的墓碑,桌上点着两盏昏黄的油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凤昭云的目光落在蒲团上的那个人影上,脚步猛地顿住。
那是一个男人。
他瘫跪在蒲团上,身上穿着隆重且脏乱的君后制式袍子。
她真的无法形容‘隆重’和‘脏乱’这两个词一起出现,而且是出现在君后冠服上的感觉。
男人头发花白,重重的冠帽和首饰,把他的额头压出沉重的红痕,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苍白得像是一张揉皱的纸。
叠加在一起的双腿,像是失去了支撑物筷子,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摆在那儿。
他就那么瘫坐在那儿,像一截枯木,像一具尚未完全死去的尸首。
凤昭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早料到女帝或许不会善待她的父君。
她想过再见面时,她的父君可能是一个病弱将死之人。
可当这个面容枯槁、头发花白、失去髌骨的男人真的出现时,她还是大惊失色,惊愕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不敢相认。
那个记忆里温润如玉、意气风发的男人,那个曾抱着她坐在膝头、教她执笔写字的男人……
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副枯骨般的模样?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过了许久,才艰难地唤出一声:
“……父君?”
蒲团上跪着的人影动了一下。
景修言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那双眼底空茫茫的,像是一口枯井,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起一丝焦距。
他看着凤昭云,看了很久,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昭儿?是我的昭儿来了吗?”
他笑着笑着,眼泪便从眼角滚落下来,顺着枯瘦的面颊滑进花白的胡须里。
他伸出枯柴般的手,朝她招了招:“过来,让父君看看你,父君好久没见过你了……”
“父君在这里,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了。”
“她不告诉我日子,也不让我见天光,就让我这么坐着,像死人一样,却偏偏还活着。”
凤昭云缓缓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不敢碰。
她怕一碰,这具枯朽的躯体就会碎掉。
景修言颤巍巍地抬起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他的手冰凉,像是一块浸在冷水里的石头。
“父君……‘她’……是谁?”
“哈哈哈哈……她,她是谁?凤临渊啊……哈哈哈哈……那个狠心的女人啊。”
景修言状若疯癫的笑着,待笑够了又开始哭。
“她竟然为了那个贱人,把我关在这里这么多年……我是她的正君啊!正君啊!”
“还有,还有,昭儿,你知道吗?”
景修言神神秘秘的缩着脖子,然后看向角落里似乎已经疯了的一个侍女和太医。
随后压低声音道:“凤临渊想让那个小贱人登基!她谋划好了一切!”
“昭儿,你是父君的希望,你不能,不能输给那个贱人生的小贱人,知道吗?”
“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