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累死老夫了……”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的时候,蔺百草推开木门,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叫苦连天。
付瑶猛地睁开眼,几乎是弹跳着站起来,冲到蔺百草面前,声音发颤:
“云影怎么样了?”
蔺百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慢悠悠地回道:
“死不了了。”
付瑶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像是绷了许久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带着哭腔:“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再等等吧,人还没醒,没啥好看的。”
蔺百草摆了摆手,又打了个哈欠:“饿死老夫了,女娃娃去给我弄点吃的吧。”
付瑶愣了一下,有些为难:“这里没什么东西吃的,而且没有调料,只有前日打的鱼,这会儿……”
几人的视线落到门外簸箕里晾着的鱼上,经过一整日的暴晒,已经散发出一股腥臭味儿,泛着不新鲜的白。
付瑶有些不好意思:“等出去以后,我一定亲自下厨,好好感谢蔺老先生。”
蔺百草啧了一声,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那边不远处,种了一小片土豆,是老夫年初的时候种的,后来林中连日大雨,就没顾上去收,现在去挖的话,应该还能挖出一些来。”
说完,他看向靠在柱子上刚刚睁眼的云微然:“师弟,你陪她去,看着点路。”
“好。”
云微然点点头,拿起靠在墙边的镰刀,走在前面。
付瑶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木屋,像是怕自己一走,里面的人就会出什么事。
楚惊鸿笑着朝她挥手:“别担心,云影要是醒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叫你。”
“……嗯。”
付瑶这才放心地跟着云微然朝那片土豆地走去。
人走后,蔺百草随意在门口坐下,打着哈欠问道:
“那女娃就是瑶光吧?”
楚惊鸿点点头:“嗯。”
“那你又是谁?”
“我是岑问机的养子,楚惊鸿。”
“哟……原来是小木头的养子啊,都长这么大了。”
蔺百草一时间有些唏嘘,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一段很久远的往事:
“时间过得真快啊,小木头的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楚惊鸿无奈地笑了笑:“蔺先生,您说这话,也不怕我义父晚上来找您喝茶。”
“来了好啊。”
“咱们师兄弟几个也是好久没聚过了,想当年……”
话未说完。
不远处忽然传来付瑶的一声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楚惊鸿脸色一变,拔腿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蔺百草也霍然起身,几步跟了上去。
绕过一片灌木丛,便见付瑶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云微然护在她身前,左臂上赫然印着两个深可见骨的牙印,暗红色的鲜血正从伤口处涌出来。
他面前的地上,躺着好几节被砍断的蛇身,还在扭动着,五彩斑斓的鳞片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蔺百草当即从兜里掏出一把雄黄,扬手撒了过去,逼退了草丛中蠢蠢欲动的其他蛇影。
他快步上前,蹲在云微然面前,取出银针,迅速封住伤口周围的穴位。
又把随身的酒葫芦打开,把烈酒倒在伤口上,之后使劲挤出毒血,直到流出的血变成鲜红色,才停下手。
楚惊鸿扶着付瑶起身。
几人回到木屋,坐在台阶上。
蔺百草一边给云微然包扎,一边皱着眉,语气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滇南万虫墟的绯蜃,怎么会出现在陇南?”
楚惊鸿接过话:“是那个以五毒虫为主,擅长暗杀的万虫墟?”
“对。”
“原来如此。”
之后,楚惊鸿简要说了他们在密林遇刺的事。
蔺百草听完,眯起眸子,看向那片还在微微蠕动的草丛,声音沉了下来:
“他们来了。”
-
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朝这边涌来。
蔺百草先用药囊里仅剩的雄黄,在还未苏醒的云影和云栖鹤身边画了一个圈,以免他们受毒虫啃噬。
然后他转头看向云微然,语速极快:“把昨日采的闹羊花和醉鱼草,捣碎,快。”
云微然二话不说,抓起墙角那捆新鲜的草药,扔进木盆里,用药杵迅速捣碎。
闹羊花和醉鱼草是天然的神经麻痹药物,对冷血动物效果极强,只要浇在蛇虫身上,便会让它们肌肉僵直,无法攻击,但不会立即死去。
而蔺百草则是簸箕里那些已经发臭的鱼抓起来,捣烂,倒在屋中间,然后又一把拽过楚惊鸿。
还未等楚惊鸿问他想做什么,蔺百草便用刀划破了他的手掌让鲜血滴在上面。
“嘶……蔺师伯,你问都不问,就放我的血,是不是有点过分啊?”
“嘿嘿……小伙子身强体壮的借点用用,别那么小气嘛。”
蔺百草嘴上说笑,可手上的力气一点都没小,挤的楚惊鸿龇牙咧嘴的。
他想利用这些毒虫,把操控毒虫的幕后之人找出来,否则,他们往后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很快。
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便越来越近,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刮过地面,刮过枯叶,刮过木板的缝隙。
毒虫毒蛇顺着门缝窗隙钻了进来,密密麻麻,五彩斑斓,让人寒毛直竖。
楚惊鸿一把将付瑶的头按进自己怀里,不让她看这令人恶心的一幕。
付瑶挣扎了一下,便没有再动,只是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蔺百草没有急着泼药汁。
他在等这些毒虫的领头,绯蜃。
绯蜃是雌雄两只共养的,雄蛇负责收集情报,雌蛇负责承蛊,带领其他毒虫。
想必此刻,雌蛇就在外面,等着入门的毒虫提供消息出来。
它很谨慎。
可再谨慎,也不过是一个畜生。
只有外面的雌绯蜃一直收不到毒虫的信号,等不及了便会自己进来。
血腥气和腥臭味弥漫开来,那些进屋的毒虫像是被磁石吸住一般,纷纷调转方向,朝那一处涌去,挤成一团,争相啃食。
云微然眼疾手快,抄起一旁的水缸,猛地倒扣下去,将那些毒虫尽数扣在里面。
缸底传来密密麻麻的撞击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着缸壁。
几人屏住呼吸,等着。
果然,没过多久,一条胳膊粗的五彩斑斓的蛇从窗户上探进头来,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它谨慎地停在窗沿上,像是在试探什么。
几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蛇在窗沿上盘桓了片刻,像是确认了没有危险,才缓缓滑下来,朝屋中间爬去。
就在它靠近的瞬间,蔺百草猛地将手中的药汁泼了出去。
绯蜃剧烈地扭动起来,尾巴拍打着地面,扬起一阵尘土,片刻后,便僵直在那儿不动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
楚惊鸿抄起镰刀,想砍下蛇头,却被蔺百草按住:
“别急,等会儿它背后的人会来找它的。”
那些万虫墟的人太谨慎了,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左右,才从远处的林子中现身。
一共七个人,穿着暗色的衣裳,谨慎地打探着四周,缓缓朝小木屋摸过来。
他们在门外又等了半天,听到里面只有蛇吐信子的声音,才放心地推开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蔺百草手中的银针飞出,一击毙命。
为首那人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接下来便是杀戮时刻。
万虫墟的人武功平平,胜在卑鄙,惯用毒虫偷袭,否则藏汐阁的众人也不会不敌。
可此刻没了毒虫的依仗,他们便像是失了爪牙的野兽,在蔺百草和楚惊鸿手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云微然守在门口,握着镰刀,护着床上的云影和云栖鹤,以及角落里,紧紧攥着拳头,嘴唇抿的发白的凤扶摇。
不多时,木屋安静下来。
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外面空地上,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草药汁的味道。
“哎哟……累死老夫了,小娃娃,你把这些尸体处理一下吧……我的老腰啊……”
楚惊鸿微微喘着气道:“蔺师伯,我这胳膊可是为了救你徒弟差点被拽掉了呢,你就这么使唤我呢?”
“啧,这不是还没掉吗?”蔺百草不以为意的撇撇嘴:
“要是掉了,老夫保管给你接上,去吧去吧,这血淋淋的看着真恶心……”
楚惊鸿无奈的笑笑:“……哎。”
“对了,别忘了搜一搜他们身上有没有银子啊,不然出了林子要被饿死了。”
“行。”
楚惊鸿拖着尸体的腿,将人拖到草丛那边,然后象征性的翻了翻,还真在他们身上长到几张银票。
然后又在一个身材矮小的头目身上,摸出一块暗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条盘踞的毒蛇。
他眯起眼,将令牌收进怀里。
等把所有尸体都拖过来以后,看了看风向,然后一把火点燃了周边的杂草和尸体。
做完这一切后,时间已经来到了午时。
几个人饿的饥肠辘辘,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有胃口。
因为蔺百草当着几人的面,活剥了蛇皮,取了蛇胆,说是绯蜃的蛇胆可入药,炼制败毒丸。
随后,又用匕首片下蛇肉,放进瓦罐里,说要给大家做蛇肉羹吃。
几个人频频打哕,连连摆手。
楚惊鸿最先逃出木屋,倚着柱子干呕,然后便听见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朝他们跑来。
“有人来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神经都立马绷了起来。
可当草丛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时,楚惊鸿紧绷的神经便立刻松弛了下来。
他转头对其他人说:“放心,是自己人。”
然后刚转过头来,便被冲出来的男人扑了个满怀。
“主子……呜呜呜……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楚惊鸿嗤笑一声:“每次都是事儿摆平了,你来了,老子养你一场,就是为了等你给我收尸的是吧?”
邬临跪在他面前,将他的双腿抱的紧紧的:
“主子你打我吧,你踹我吧,都是我来晚了……是我没用……是我没用……呜呜呜……”
楚惊鸿居高临下的打量着邬临,他肉眼可见的地方,全都是伤口,他说:
“别以为你受伤了老子就不舍得打你了。”
邬临哭的很大声:“主子你打吧,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你,你打死我吧……”
楚惊鸿扬起手,又轻轻落下,放在邬临的头顶上,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染上了一丝哽咽: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这顿打……我给你记着。”
“哎!”
邬临高兴的抹了两把眼泪,然后又转身一瘸一拐的朝着草丛那边跑去,把那边早就急的不行,但行动十分困难的莫鸢给扶了出来。
蔺百草看到又来了两个伤患,嘿嘿一笑:
“你俩喝汤不?”
邬临挠了挠头,问:“什么汤?”
蔺百草一本正经的回道:“补汤,大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