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缝里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照在凤扶摇的眼皮上,她眉头微蹙,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随即,后脑传来一阵胀痛,那些破碎的画面便像潮水一般涌来。
一阵混乱的恍惚后。
凤扶摇看见一座巍峨的宫城,红墙金瓦,在日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看见年幼的自己穿着一身小小的锦袍,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抱在怀里。
那双手的主人低下头,朝她笑,还伸手去挠她的下巴,逗的她咯咯笑个不停。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五官肆意张扬,眉眼却温润柔和,像是春日里初融的雪。
“……爹爹。”
她泪流满面,跑到云微然面前去叫他,去跟他挥手,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也看不到自己。
云微然抱着年幼的她,去御花园采了一把荷花回去插瓶,一边走,还一边教她唱歌。
凤扶摇就在他们身后,像个幽魂似的静静的跟着。
两人回到听竹轩后不久,前任惊澜卫的统领魏支川便来了。
他神色匆匆,像是遇到了非常紧急的事情。
“云侧君,江南百八里加急信件。”
“何事?”
云微然一边问,一边拆开信件,上面写着:
江南水患,灾民被挑拨发生暴乱,废王凤临珩意图谋反,女帝下落不明。
“陛下失踪了?”
魏支川单膝跪地,垂着头:“属下不知,此信乃是陛下此行出去赈灾时,随行的惊澜卫传回的。”
云微然皱眉:“此事可告知君后和上官大人?”
魏支川回:“属下不敢擅自做主,若陛下失踪的消息走漏,恐引起朝局动荡。”
“陛下临行前说,若有任何关于朝局之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知云侧君。”
“属下以为,西北刚刚平定,此时绝不能乱。”
凤扶摇听到这里,连忙冲到云微然面前疯狂挥手嘶喊:
不!爹爹!他骗你的,他是叛徒!你不能去,你不能去……
“你说的对。”
云微然在听竹轩中来回踱步,脸上满是担心的神色,不过片刻便想好了对策。
“扬州不算远,我带着藏汐阁的人去寻找陛下。”
“属下同去。”
“不成,你身为惊澜卫指挥使,得留下来监察百官,以免有心之人趁陛下不在的时候,闹出乱子来。”
“侧君说的是,那三殿下是留在宫中,还是……”
“这……”
云微然看着年幼的凤扶摇,心中不忍,却也不想让她受长途奔波,便狠心说道:
“送到君后身边吧。”
“不要!爹爹……我不要去,我不要去……”
年幼的凤扶摇哭闹不止,云微然只好蹲下身子耐着性子哄她:
“君后对你视如己出,每次都给你很好吃的糕点,你就去他那里待几天,爹爹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不要!我不去……父君他、他一点都不好。”
年幼的凤扶摇搂着云微然脖子不撒手,抽泣着小声说:
“父君他、他跟灵腾姑姑说、说我是小贱人……”
“瑶瑶……”
“真、真的,我没骗爹爹……”
凤扶摇想起来了,年幼的时候,景修言总是以一副端庄大度的样子示人,连一丝一毫的刻薄都不会露出来。
可他背地里,却一口一个‘小贱人’的叫自己。
为了降低女帝和她父亲的戒心,让他们相信自己是真的没有任何嫉妒之心,还联合景氏朝臣上书,要把藏汐阁纳入朝廷编制,还要给云微然抬位份。
虽然这两件事,被云微然以‘江湖人士不受约束’以及‘不在乎位份’拒绝了,但他却承了景修言的情。
在景修言的刻意交好下,二人甚至一度在宫中,成为了把酒言欢的好友。
……
最终。
云微然还是选择相信凤扶摇的话,相信了景修言内心深处对他们的恶意,带着她一起出了宫。
可去藏汐阁驻地的路上时,他发现有人跟踪自己,而且人数还不少。
他越想越不对。
若女帝失踪了,那她身边的惊澜卫又怎么会传信来?
真是关心则乱,这么明显的马脚,他居然一时间没有发现。
瞬间,云微然便想明白了,有人要利用自己引路,想趁着女帝不在,把藏汐阁的人一网打尽。
想清楚这一点后,云微然便带着凤扶摇跟那些人兜圈子。
他带着她去坐船,去看琼花,去买糖葫芦,买小面人,还买了一只会吱吱叫的竹蜻蜓。
然后利用游玩时间,找了个不起眼的人,去给周砚等人送了个信。
上面只有一个字:散。
或许是那背后之人,发现了自己被他耍着玩,便彻底露出了真面目。
云微然与凤扶摇开始被追杀,从京都到洛阳又到宋州、汴州……
后来,父女二人,便去了蜀地——天机阁。
在那里,云微然得知,江南有民众暴乱是真事,但女帝并未下落不明。
于是,他们便在天机阁待了三个月。
直到江南再次传来消息,女帝遇刺,身受重伤,担心不已的云微然便带着凤扶摇踏上了去往江南的路。
他低估了景修言对他的恨意与耐心。
那群人居然丧心病狂的在通往扬州的必经之路上,苦等三个月,拦截一切信息,然后刻意制造假消息,引君入瓮。
云微然输在了对女帝的爱上。
不论凤扶摇多么恐惧,多么不愿意,她终究还是看到了那一日。
“不……不要……不要……爹爹……”
她惊恐,害怕,恶心,想逃出这个场景,却怎么也逃不出去……
眼前又是一阵刺白后,她看到一个人悄悄的把云微然背出了囚牢,然后旁边躺着一个与云微然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爹爹……原来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再后来。
她便看到一个痴傻的自己,日复一日的被扎针、灌药。
直到有一日,那个男人带着一个小男孩,低头在她耳边说:
“你爹爹醒了……”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了。
再再后来,便是回宫后,浑浑噩噩的时光。
……
日头升得老高,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落进来,正照在凤扶摇眼皮上,隔着薄薄的眼皮也能感觉到一片灼目的亮。
凤扶摇下意识皱了皱眉,偏了偏头,像是想躲开那道光,可那光却不依不饶地追着她。
她抬起手,遮在眼前,指缝间漏进几缕金线,晃得她眯起眼来。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了那片明亮,缓缓睁开眼,视线由模糊渐渐聚拢。
“瑶瑶……”
“殿下……”
“阿瑶……”
“丫头……”
各种称呼接踵而至,像是怕她听不见似的,争先恐后地涌进她耳朵里。
她不知道扶了谁的手,缓缓坐起身来,视线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云栖鹤,楚惊鸿,云影,邬临,莫鸢,还有蔺百草,和站在最后面的……
“爹爹?”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目光定在云微然脸上,像是被钉住了一般。
凤扶摇以为自己还做着梦,赤脚下地,扑进云微然怀里,紧紧抱住他,哭喊着:
“爹爹,爹爹……”
云微然一脸茫然,想说自己不是她爹爹,但看她哭得肝肠寸断,又不忍心打断。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温和地安慰道:
“做噩梦了是吧?没事了,没事了,不怕啊,醒来就好了。”
凤扶摇哭了好半天,才惊觉这梦太真实了,湿咸的眼泪,轻柔的抚摸,还有温暖的阳光。
她缓缓从云微然怀里抬起头,看向其他人,像是还不确定似的问道:
“我不是在做梦?”
楚惊鸿眼眶泛红,抬手擦了一下眼泪,脸颊微微侧着,声音带着鼻音:
“你打我一巴掌,若是手疼,便不是在做梦。”
凤扶摇听到这话,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又回头看向云微然:
“可爹爹你……”
云微然笑了笑,说:“若真有你这么漂亮的闺女,我肯定很高兴,只可惜啊……我不是你爹爹。”
凤扶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旁的蔺百草却微微摇了摇头。
她明白了。
他爹爹应该也是失忆了。
想到梦里的那些事,她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哪怕不记得自己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强忍着眼泪,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是,是我认错人了。”
“您与我爹爹很像,一时间情不自禁了。”
云微然看着她,目光带着几分温和:“没关系,我也觉得你很亲切呢。”
蔺百草嘿嘿一笑,插嘴道:“既然如此,不如你收她当义女吧。”
“反正你也不能生了,收个义女,以后给你和我养老送终。”
云微然尴尬地推了蔺百草一把:“师兄你真是一点正形都没有……我怎么能……”
话未说完,凤扶摇便跪在云微然面前,双眼含泪,行了叩首大礼:
“父亲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这……哎呀,师兄说的玩笑话,你快起来,快起来,这使不得啊。”
云微然连忙伸手去扶她。
凤扶摇却不肯起身,泪如泉涌:“我父亲……去世得早,您与他长得极为相似,若您愿意收下我这个女儿,我定侍奉您与蔺先生终老。”
“这……”
云微然看着几人,又尴尬又高兴,搓了搓手。
“我、我这白得一个女儿,那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啊……好孩子,快起来吧。”
凤扶摇却仍跪着,转头让楚惊鸿端了杯茶来,双手捧着,举到云微然面前:
“父亲,请喝茶。”
“不用如此隆重,叫、叫义父就行。”
凤扶摇摇摇头,仍坚持道:“父亲,请喝茶。”
云微然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他不傻。
怎么会有人见到陌生人第一面,就这么郑重地要认亲呢?
不出意外的话,他真的是她的父亲,只不过是他忘了。
他想,自己的过去应该很是不堪的吧,才会让所有人都闭口不提。
忘了也好,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他接过茶,抿了一口,然后扶起凤扶摇,说:“我便与你夫君一道,叫你瑶光了。”
凤扶摇差点没忍住情绪,她“哎”了一声,站起身来,任由云微然给她擦掉高兴的眼泪。
蔺百草在一旁也抹了抹眼泪,吸了吸鼻子:“真感人啊,要是我也有个闺女就好了。”
凤扶摇仰着脸,冲蔺百草喊了一声:“义父。”
“哎!”
蔺百草一拍大腿:“哎呀,老夫也是有闺女的人了。”
“您对我和爹爹有再造之恩,请受我一礼。”
“哎哎哎……”
蔺百草一把扶住她:“你刚醒,别老行礼,身体重要,头就不磕了,给老夫也敬一杯茶来。”
“应该的。”
楚惊鸿极有眼色的又倒了一杯茶来,凤扶摇接过,然后递到蔺百草手上。
他笑眯眯的喝下这杯茶后,然后开口说道:
“好了,小师弟昨夜守了一夜,该去休息了,瑶光丫头也好好歇着,刚醒没多久,别累着了。”
凤扶摇点了点头,然后目送二人出去,目光紧紧的跟着云微然挪动,直到他进房间后才收回视线。
房间内。
云微然躺在榻上,看着房顶,心里酸酸的。
虽然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怎么也抹不掉。
“师兄。”
“嗯?”
“瑶光是我的女儿吧。”
他没有用疑问的语气,而是陈述一种事实。
蔺百草沉默了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嗯。”
云微然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轻笑了一声:
“真好。”
他闭上眼,嘴角带着高兴的笑意,很快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