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
云微然安排好一切,从边疆离开时,在入京的路上,遇到了两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一个约莫四五岁,一个约莫两三岁。
若他撒手不管,不出一日,这两人便会暴尸荒野。
他于心不忍,便带着两个孩子去了药王谷,想让他的师兄蔺百草收养照顾。
“什么?两个都给我?不行不行……”
蔺百草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这俩娃娃估计连筷子都不会拿,我还得一勺一勺的喂,不行不行,养不了……”
“你不是入宫么,宫里那么多伺候的人,养两个娃娃肯定不在话下。”
云微然无奈笑笑:“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宫中凶险,这两孩子若跟着我,少不了吃苦头。”
蔺百草瞪了他一眼:“吃苦头也是你自找的!”
“你做啥勾当不好,非要去给朝廷当走狗,现在还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师兄……过分了啊。”
云微然给他倒了杯茶:“当今女帝是有大才之人,她心地仁德,处处为百姓着想,我们期待的乱世很快就能结束了!”
“百姓生活富足安稳,不再饱受战乱之苦,不正是我们所期盼的吗?”
“谁期盼了!”
蔺百草撇撇嘴:“就你把死鬼师父的话听进去了,关我何事……”
云微然又劝:“你也不考虑成家,就当是养个孩子以后替你养老送终吧。”
“师兄啊……帮帮忙?”
“呸呸呸,臭小子,我还年轻着呢!”
蔺百草哼了一声:“就算要养老送终,也要你给我送!师兄这些年,可没少给你的那些人免费看伤。”
“好,只要我不死在师兄前头,就一定给师兄养老送终。”
蔺百草认真打量着两个孩子,只见老大性子沉稳,虽然害怕但强忍着没有哭。
可老二却紧紧的抱着云微然的腿,哇哇大哭,吵得他头皮发麻。
“就这个了,这个话少,我喜欢。”
云微然笑:“师兄话这么多,要个话少的,岂不寂寞?要不就把两个都留着,在这深山中多陪您解闷儿。”
蔺百草坚决不同意。
他说:“你如今有了身孕,不打算给肚子里的孩子培养一个心腹吗?我瞧这孩子根骨不错,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云微然有些诧异的看着他,“师兄,你都学会隔空把脉了?”
蔺百草嘁了一声:“你当江湖上人家喊我‘神医百草先生’,是浪得虚名的?”
“师兄自然是名副其实的。”
云微然叹了口气:“可这么小的孩子,便当成暗卫进行培养,会不会对他有点太残忍了?”
“只要你别苛待他,折磨他,有什么残忍的。”
蔺百草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年头,有多少孩子被活活饿死,他能有一口饭吃,有片瓦遮头,算什么苦。”
“是,师兄说得对。”
云微然笑着摸了摸小腹,“是我多愁善感了。”
“行了,给这俩小子取个名字吧。”
“嗯?……他现在跟着你了,应该你取吧?”
“不行不行,我这姓太难写了,我都怕到时候孩子学不会写自己名。”
蔺百草嘿嘿一笑:“反正是你捡回来的,就跟你姓云吧,云字儿多好写啊,他明个儿就学会了。”
“师兄你啊……”
最终,两兄弟的名字被定下。
老大叫云栖鹤,老二叫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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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云影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
他盯着云栖鹤,目光里满是震惊与茫然,嘴唇微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来处了。
可现在,他居然凭空多了个哥哥?
蔺百草看着发蒙的云影,补了一句:
“若不是阿鹤险些把自己一身血放干,你这条命,老夫都从阎王手里抢不回来咯。”
云影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怎么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眼眶发热,喉头哽咽着从喉间挤出一个字:
“……哥。”
其余感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云栖鹤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淀的温柔,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嗯。”
房间静寂了一瞬后,楚惊鸿才开口问道:
“当初,我在天机阁看到的那条关于云伯伯死亡的消息,是怎么回事?”
“还有,他为什么会带着瑶瑶出宫啊?”
“不知道。”
蔺百草耸了耸肩,“他们父女二人为何出宫,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老夫只知道,原本说好了让小师弟给我养老送终的,结果差一点,他就走在我前头了。”
那天,蔺百草正给云栖鹤泡药浴,突然收到了云微然的飞鸽传书,上面只有四个字:
速来扬州。
那是他潦草间留下的笔迹,笔锋凌乱。
他猜测,这个向来肆意的小师弟,应该是遇到了难处。
于是带着云栖鹤,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扬州边界。
可谁料日夜兼程赶来之时,却见到了血肉模糊、只剩一口气的云微然,和已经疯了,宛如木偶的凤扶摇。
岑问机也是在收到同样的求救信后赶来的。
两师兄弟汇合后,便借用易容术混进了队伍,想伺机救出他们父女二人。
可那些人看管严密,一时间无处下手。
有人问:“为何不直接杀了,一了百了多省事?”
另一个人,学她主子的声调,装腔作势地回道:
“她不是说爱他吗?本君倒是要瞧瞧,他没了那张妖艳的脸,又被别的女人践踏过,她还爱不爱了!
本君不杀他,本君要让她视他为耻,要她后悔这么多年来对本君的轻视!要让她难以忍受之后,亲手杀了他……
本君要让她知道,这个世上,只有本君才是与她相配并肩之人,只有本君与她的孩子,才配登上那九五之尊之位!”
其余人哄笑一团,纷纷说着学得真像。
又说:“吃醋的男人太可怕了,哪怕是这世上身份最尊贵的男人。”
后来,在即将到行宫的时候,守卫松懈了。
岑问机寻了个机会,易容成看守的人,把云微然偷了出来,又杀了一个身形相近的男子,易容成他的模样,造成死亡的假象。
之后,又在天机阁的信息册上,添上了一笔云微然的死讯。
至此,他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后来呢?”
蔺百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来,老夫便留在了江南。”
“一是因为小师弟的伤太重,不能长途跋涉,二是因为瑶光那丫头的失魂症。”
“小师弟伤得重,我下的药也重,他身心双重受创,导致他的记忆发生了错乱。”
“我便想,既然都是痛苦的记忆,那不如都忘了吧,于是我用金针封了他的记忆,告诉他,是因为他贪玩摔断了腿。”
“至于瑶光丫头,本想着把她一起带走,可行宫守卫森严,实在是没法子,只能尽全力医治后,让女帝的人带她回宫了。”
说到这里,屋内又是一阵死寂。
烛火跳了一下,像是也在听着这个故事。
“我花了三年的时间,才治好小师弟的腿,之后,又为了治他脸上的伤,去了滇南找蛊医。”
楚惊鸿听到这里,连忙追问:“师伯,您瞧瞧我,可还有救?”
蔺百草看了他一眼:“只要不是耽误太久,就有的治,当初若不是在江南耽误那么久,小师弟的脸上也不会留下浅疤。”
楚惊鸿听完,心里隐隐激动起来。
云微然耽误了三年,都能治好,现在脸上的疤痕若不是离得近,都看不出来。
那自己脸上的这道疤,是不是也能治好?
云栖鹤沉声道:“现如今,阿瑶即将记起来了,可云伯伯却全都忘记了……”
此话一出,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窗外那扇紧闭的房门。
蔺百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造化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