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文递了拜帖,本想转身就走。
门房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却说:“陆大人运气好,殿下今日正好在府上。”
陆昭文脚步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回京都了?
他竟不知道。
他这几个月的拜帖都像是石沉大海,原以为今日又要扑个空,没想她竟然回来了!
门房又问:“陆大人,帖子可要给殿下递进去?”
陆昭文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点头:“劳烦了。”
门房应声进去了。
陆昭文便站在大门外的石阶旁等着。
时值夏末,风里带着干燥的花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摆,今日出门其实没抱什么期望,只随手穿了件半旧的藏蓝直裰,此刻才觉得有些失礼。
他不由得又开始想,几个月不见,殿下还是从前那般风采么?
她瘦了没有?
她可还记得他这个人?
他越想越忐忑,又越想越雀跃。
激动与惶恐在他心里来回拉扯,他只觉得喉头发紧,手心都微微沁出汗来。
门房喊了他好几遍他才猛然回神。
“陆大人!殿下让您去会客厅候着。”
“好!好。”
陆昭文连忙应了,快步进门,连脚下的路都透着一股轻飘飘的不真切。
会客厅里,他先端端正正地坐下,捧起茶盏呷了一口。
这也太烫了。
他又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墙边看了两眼挂着的字画,又踱回座位,再坐下,又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张望了一眼,廊下空空荡荡,没有人来。
他退回去,再坐下,又站起来。
一刻钟便在这样的坐立不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脚步声终于响起。
凤扶摇从廊道尽头走来,步子有些快,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脸颊绯红,几缕碎发贴在耳侧,嘴唇格外红润,像是刚被热汤滚过,又像是被什么反复润泽过。
陆昭文心头一跳,也顾不上多想,当即倒了一杯温茶,双手递上前去:
“殿下,您可是方才用过午饭?微臣看您气色热得紧,怕是吃了什么辛辣的东西。”
“蜀菜味好但辛辣气重,仔细伤胃。”
话罢,陆昭文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连忙后退两步:
“微臣僭越了。”
“无碍。”
凤扶摇接过茶盏,垂着眼帘道了声谢,慢慢喝着。
水汽氤氲间,她面不改色,心里却暗暗吐槽:
没法子,那两位实在是过于火辣,戒不掉啊。
她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面上恢复了往日那副从容模样:
“陆大人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陆昭文怔了一瞬,才想起自己此行的正经事。
他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沓文书,摊开在案上,开始一一汇报:
“永安里主街的排水渠已经挖通,两侧商铺的墙面重新加固,按殿下的意思,铺面大小统一做了规格,但檐角与门头花样仍各随其主,不落俗套。”
“商会那边也沟通妥当了,今年冬月之前,商户们的第一批货物便可入驻铺面。”
凤扶摇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递来的文书。
陆昭文又展开一张设计图:“这是永安里西边那片空宅的改建图样,在下按殿下先前定的基调,将临街一侧改成两层排楼,背后留出庭院做库房。”
“想着这里离码头近,将来货运进出也方便,便自作主张多留了两扇侧门。”
他一面说,一面悄悄观察她的神色,见她没有不耐,才渐渐放松下来。
凤扶摇看了几眼设计图,提笔在边缘写了几个字,又勾了一笔走向,递还给他:
“侧门留得不错,但此处防火巷太窄了,西边再多让出三尺。”
陆昭文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凤扶摇指尖叩着桌面,问:“我若没记错的话,永安里那边似乎有一片湖?”
“是,”陆昭文笑着点头:“殿下真是好记性,在永安里往东五里的地方,有一片深湖。”
“那片湖,现在有什么用处?”
“并未作用,取水点也不在那里,偶尔有一些牛羊路过,会去那里饮水。”
“既如此,你回去拟个章程,发动永安里的居民养鸭。”
“养鸭?”陆昭文不明白:“鸭在南方食用较多,在北方这边……似乎不怎么受欢迎啊?”
凤扶摇嗤笑一声:“看来,陆大人还是要多在京都城里逛逛才是。”
“我早先与清晏说过一个设想,取鸭绒做衣裳,然后活鸭送到酒楼,可以做八宝鸭、老鸭汤、和烤鸭。”
“如此一套流程,需要很多人工,所以,如果永安里能发动民众养鸭的话,只要中间建立一个取鸭绒的作坊,便不愁鸭没有销路。”
“如今,酒楼已经开张了,生意极好,供不应求,之后定会再开分店,有了固定的货源,也能省下一笔开支。”
陆昭文全程瞪着眼睛听凤扶摇说完,整个人完全怔住了,眼中全是热切的敬佩。
“是,是,殿下说的是,微臣回去后便发个公告,至于苏公子那边……”
“清晏那边我来说,你不用担心。”
“多谢殿下。”
陆昭文拱手道谢,直起身时,视线无意间落在自己的袖口上,那处已磨起了一圈毛刺,露出泛白的线头。
他忽然便觉脸颊发烫,心里酸涩得厉害。
殿下身边,随便拎出一个,不是世家公子便是名门之后。
而他呢?
像是野地里一棵不起眼的草,偏偏还要凑到花圃里来。
方才汇报时的那点自信,此刻像是被人戳破了一个口子,漏了个干净。
凤扶摇将他那一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
她看着他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袖口的毛刺,忽然就想起了刚认识的时候。
作为金科状元,却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编撰。
明明紧张得掌心冒汗,害怕的要命,却仍旧努力为永安里的流民争取利益,凡事都亲力亲为,尽力把每一件事做得妥帖。
在旁人看来,这或许只是分内之事。
可在凤扶摇眼里,他像是她亲手养在院子里的一株花。
经过了寒风,熬过了风雨,抽了新枝,慢慢打了苞。
虽然它自己还浑然不觉,依旧低着头,不敢同那些名贵的花比高低。
“陆大人。”
陆昭文仓促抬头。
她看着他,“你只管往前走,别为俗事扰了心。”
陆昭文怔在原地,只觉得眼眶一热,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微微抿起的嘴角,像是终于尝到了一丝甜味,他再次重重地弯下腰,行了一礼。
之后两人又聊了一些别处的事情,陆昭文以底层的百姓的看法发表见解,倒真是令凤扶摇耳目一新。
她发现,陆昭文似乎在账目方面,格外有天赋,永安里的花销,他理的清清楚楚,没有一笔错乱账。
陆昭文察觉到她的目光,有些局促道:
“微臣闲来无事,便把账目理一理,看着心里踏实。”
凤扶摇没有接话,心里却翻起了一阵涟漪。
她眼下管着礼部和工部,工部管营造河工,礼部管祭祀典仪,这些都是花钱多、油水少没什么实权的地方。
而真正的钱袋子,在户部。
凤昭云管着户部和刑部,上官明仪掌吏部、直承女帝,凤扶钰领兵部戍边在外。
她若想摸清凤昭云的底细,户部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户部的账目若真如坊间传闻那般混乱,那一本本烂账背后,藏着的猫腻便足够她做文章了。
正好,后日便是女帝寿诞。
届时,借着萧绝归顺的喜头,她可以开口向女帝讨这个恩典。
永安里如今已经稳定,沈怀瑾可以顺理成章的接管,让陆昭文升迁进户部,也算是一步顺理成章的棋。
凤扶摇端起茶盏,遮去嘴角那一丝笑意,轻声道:
“陆大人,你这本事,不该只用在永安里一个州上。”
陆昭文一愣,尚未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但仍躬身道:
“微臣但凭殿下差遣。”
“来人。”
棠溪应声进门:“殿下有何吩咐。”
“去库房挑几身上好的料子,让陆大人带走。”
陆昭文正要开口拒绝,便又听到凤扶摇说:“只要藏蓝色的,陆大人穿着好看。”
“是。”
陆昭文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了,他脸颊微微泛红,再次躬身道谢:
“多谢殿下,微臣受之有愧。”
凤扶摇抬手,虚虚扶了一把,指尖划过他的掌心,轻笑一声道:
“鲜花赠美人,锦缎衬君郎,陆大人谦虚了。”
“后日宫宴,你早些来,我带你入宫。”
“是。”
陆昭文缓缓直起身子,脸颊绯红,不敢直视凤扶摇的眼睛,边跟着棠溪出了门,脚步还带着几分恍惚。
“见过正君、苏公子。”
听到棠溪的声音,陆昭文连忙抬头,朝着二人拱手:
“陆某见过正君,苏公子。”
“陆大人慢走。”
上官蕴之微微颔首,苏清晏则是轻轻点了头,没有说话,二人一同进了会客厅。
陆昭文顿在原地,朝棠溪问道:“大人,苏公子……已经入府了?”
棠溪看了他一眼,只说:“苏公子来府中做客。”
陆昭文识趣的没有多问,转过廊道拐角后,经过了会客厅的后窗,他听到了凤扶摇带着轻喘的娇笑。
心头一紧,喉头也忍不住上下滚动。
他只好用指甲死死掐住掌心,掐着凤扶摇刚才指尖滑过的地方,可这个法子,显然行不通,他的异样更明显了。
“大、大人……陆某去净个手……”
“陆大人自便。”
棠溪话未说完,便见陆昭文姿势别扭的跑开了,她摇摇头,自己朝着库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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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
上官蕴之坐在梨花木桌上,衣襟大开。
凤扶摇站在身前沉腰。
苏清晏站在身后扶胯。
屋外。
陆昭文躲在拐角处,透过窗缝偷瞄了一眼,激动又惶恐的差点当场晕了过去。
他将嘴唇深深咬出一个牙印,在内心默默发问:
我何时……才有加入你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