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按照规制,是凤昭云总领仪典,礼部操办席面。
这日。
天刚蒙蒙亮,凤扶摇正在妆台前洗漱,棠溪躬身来报:
“殿下,门房传话,陆大人到了,正候在府外。”
凤扶摇打了个哈欠,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嗓音还带着晨起的慵懒:
“让他到院中候着吧。”
说罢又将帕子丢回盆里,闭了眼,由着上官蕴之替她更衣。
上官蕴之站在她身后,替她系好中衣的带子,又抖开外袍,轻轻替她披上,拢好领口。
他说:“妻主昨夜睡得晚,待会儿上了宴,能少饮便少饮些。”
凤扶摇闭着眼,含糊道:“也好意思说我睡得晚,也不知是谁缠着我一次又一次的。”
“妻主……”
上官蕴之脸红着退后了些许。
苏清晏轻笑一声,上前一步替她挽发。
他低头整理她耳后的碎发时,轻声开口道:
“那今晚让你早睡。”
闻言。
凤扶摇睁开眼,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揶揄道:
“你们两个但凡有一次说话算话,我这黑眼圈都不会这么明显。”
“谁让阿瑶太诱人,柳下惠也忍不住的。”
“贫嘴。”
-
踏出房门时,晨光已经爬上檐角,将院子里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陆昭文正坐在院中凉亭里喝茶,听到脚步声,连忙放下茶盏起身,整整衣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微臣参见殿下。”
凤扶摇打量了他一眼,不由微微点头。
这一身崭新的藏蓝锦袍,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拱手而立,眉眼间总算有了几分主政一方的从容气度,倒真有点官威了。
凤扶摇笑了一下:“陆大人穿藏蓝色衣裳果然好看。”
陆昭文脸颊一红,忙低头道:“殿下谬赞。”
“还得多谢殿下送来的衣料,微臣……微臣感激不尽。”
上官蕴之站在凤扶摇身侧,握紧了她的手,语气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酸意:
“殿下的眼光确实不错。”
而后,他转向凤扶摇问道:“那殿下觉得,我穿什么衣裳好看呢?”
凤扶摇偏过头看他,轻笑一声。
她微微倾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我觉得蕴之不穿最好看。”
上官蕴之一愣,随即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连耳垂都烧透了。
他咬了咬唇,又羞又恼地嗔了一声:“殿下……又笑我!”
那一声尾音又轻又软,落进晨风里,像是擦了蜜的糖丝。
三人站的本就不远。
凤扶摇那句私房话纵是压得再低,又怎能躲过旁人的耳朵?
陆昭文站在亭子边,手里还端着半盏凉透的茶,将那话一字不落全听了进去。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日在会客厅外偷窥到的画面。
那晃动的、熟透的蜜桃,下沉的腰肢,咂咂的水声,还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气息声……
他越想越觉得脸颊滚烫,喉头一阵发紧,该死的身体也不合时宜的起了异样。
“殿、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
陆昭文躬着身子,尽力掩饰自己的难堪。
好在凤扶摇根本没注意到,她点点头,牵着上官蕴之的手走在前面,没有再看他一眼。
陆昭文松了口气,眸光下垂,苦笑一声。
-
马车辘辘地碾过宫门前的青石板,凤扶摇靠在车壁上,指尖挑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宫墙在晨光里镀着一层金色,禁军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今日的宫城,处处张灯结彩,却透着一股紧绷的气息。
陆昭文规规矩矩地坐在马车角落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得像一杆标尺,极力掩饰自己的异样。
可越是在意,便越下不去,他急的额头都出了一层薄汗,指尖也在紧紧的扣着自己的膝盖。
凤扶摇从车帘上收回视线,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有些想笑。
这傻小子,还绷着呢。
马车进了宫门。
三人一同入席。
寿宴设在含元殿,此时殿内已经来了不少人。
女帝端坐上首,凤昭云坐在她身侧,一身明紫礼服,珠翠满头,笑吟吟地与众臣寒暄。
凤扶摇入席后坐于殿中,上官蕴之陪在她身侧。
陆昭文则与百官一同坐在下首。
寿宴前头的流程按部就班,凤昭云起身,举杯为女帝贺寿,祝词说得华美又得体,引来一片称颂。
凤扶摇坐在座上,端着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若她感觉没错,凤昭云应该要开始发难了。
果然,凤昭云贺完寿后,却没有坐下。
她手里仍举着杯,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忽然敛了笑意,往前几步,一掀衣摆,跪在了殿前。
宴上的谈笑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渐渐熄了。
凤昭云伏地叩首,声音带着几分悲切:“儿臣有本要奏。”
“此事,本不该在母皇寿诞之日提起,但此事关系江山社稷,儿臣若不说,便是愧对母皇信任,愧对列祖列宗。”
她抬起头,眼眶泛着红:“儿臣刚刚得到消息,瑶光暗通居延城叛军萧绝,密谋造反。”
满殿哗然。
席间传来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凤扶摇身上。
凤扶摇却没有动。
她只是缓缓放下手中酒盏,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还以为是什么招数,居然只是栽赃。
而且,还栽赃的是她与萧绝?
凤昭云见凤扶摇不出声,又接着道:“儿臣手中,有她与萧绝往来的书信。”
“瑶光此番贸然京数几月,说是替母皇巡察各地民生,实则是去居延城与萧绝合谋,儿臣的人亲眼在居延城见到了她。”
凤扶摇眯了眯眸子,当初她匆忙离京,女帝给大家的说法是去巡查各地民生,没想到让凤昭云钻了空子。
“而替她传递书信之人,便是永安里五品知州,陆昭文。”
此话一出。
陆昭文迅速从百官中走出,扑通一声跪在大厅中间:
“微臣冤枉。”
凤扶摇单手撑着下巴,语气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仿佛凤昭云的指控是一个笑话。
“太女殿下说笑了。”
“本宫便再不谨慎,也不至于让一个五品知州替我传递谋反的书信。”
凤昭云早知她会这样说,不紧不慢地接道:
“五品知州这个身份,做耳目恰恰合适,若真是重臣来往频繁,反倒惹人注目。”
“一个永安里日常上京禀事的小州官,谁会多看一眼?”
“永安里附近便是码头,每日往来船只不计其数,以货物为幌子夹带书信,再容易不过了。”
她说完,转向殿外拍了拍掌,“呈上来。”
宫人捧着一只雕花木匣进来,跪呈到女帝面前。
凤临渊微微皱了皱眉,身旁的灵衢伸手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信件,有新有旧,纸色不一。
她取出一封展开,凤临渊扫了几眼,眉头越拧越紧。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百官屏息。
凤临渊看过几封后,便将信件阖在案上,目光沉沉地看向凤扶摇:
“瑶光,这可都是你的笔迹,你还有何话说?”
凤扶摇看着女帝平静的眼神,当即跪地叫冤:“儿臣冤枉,这些信都是伪造的,求母后明察。”
陆昭文也紧跟着伏地叩首:“陛下明鉴!微臣身受皇恩,绝不敢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母皇,儿臣初得此信件时,也是满心怀疑,不愿误会了瑶光,可陆昭文的行迹实在可疑,再加上这些证据,让儿臣不得不忍痛直言。”
凤昭云垂下眸子,神情悲痛。
正如她说的,永安里附近便是码头,每日往来船只不计其数,以货物为幌子夹带书信,再容易不过了。
这么拙劣的栽赃,当然扳不倒凤扶摇。
她要的,是永安里。
是把陆昭文换掉,让自己人上去。
此举若是能让女帝对凤扶摇起疑,便是意外之喜,若不能,也能让朝中那些墙头草,选好墙头。
凤临渊沉默片刻,看着几人,目光深不见底。
她缓缓开口:“此事关系重大,又牵扯皇室,不可草率论断,陆昭文先收监刑部候查。”
“至于瑶光……”
她顿了顿,“寿宴之后,禁足府中,配合刑部彻查,直至水落石出,此间暂停一切政务。”
“此事,就交给太女亲自去办吧。”
凤昭云嘴角微微上扬:“儿臣遵旨。”
既然交给她去办,那黑的白的,都是她说了算了。
陆昭文伏在地上,心底松了一口气,只要不牵连三殿下就好,那些事他从未做过,刑部定然能还他清白。
凤扶摇抬头,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看着女帝,愣了片刻,才重新垂下头道:
“儿臣遵旨。”
陆昭文被刑部的人带走后,凤扶摇和凤昭云也各自回到了席间,宴会继续,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一样。
上官蕴之担忧的凤扶摇,却没有开口说话,他知道有些话不合适在此处说。
凤扶摇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不要担心。
她微微侧目,看向女帝方向,目光中透露着不解,
在离开居延城之后,她便把萧绝提的条件,写了秘信让天机阁的人带回京都,通过崔嬷嬷呈到女帝面前。
方才,凤昭云说自己与萧绝密谋造反的时候,女帝为何只字不提?
母皇,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