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走后,关押室里安静了下来,门外岗哨的影子从门缝下漏进来,在地上拉成细长的一条。
齐铁嘴蹲在墙角,端着吃空的饭盒,用筷子一下一下地刮着盒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坐在木床边的霍仙姑。
“霍当家的,你家那位不也是京城高官吗,难道就查不到你被关在这里的消息,他一个工厂厂长,还能斗得过你家那位高级军官?”
霍仙姑没马上说话,只抬起手把散下来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懂,我上次在新月饭店碰见那个年轻人,后来回家特意打听了一下,结果只查到他以前是大院子弟,后来当了厂长,再往后就什么都查不到了,而且我家里那位发现我在调查这个人后明确警告我,让我离他远一点,说不单单是他,就是老一辈里,也没几个敢招惹这位厂长的。”
齐铁嘴听得半信半疑,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高官子弟,可哪个不是仗着父辈余荫混个一官半职。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怎么就让那么多老家伙忌惮,他咂了咂嘴,试探着说。
“他一个年轻人,哪来那么大势力,霍当家的,要不你牺牲一下色相,勾引勾引他,借他的力对付佛爷背后那股势力,反正你现在不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霍仙姑被这话气得脸腾地红了,刚要张嘴骂人,一旁的金万堂却忽然“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要紧的事。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嘴里念叨着。
“张厂长,大院子弟,姓张,原来是他。”
吴老狗和齐铁嘴同时扭头看向金万堂。霍仙姑也压下了火气,把目光转了过去。
吴老狗最沉不住气,开口就问。
“怎么?你认识他?”
金万堂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哪有资格认识人家啊,你们不是四九城本地人,不知道这个人的厉害,如果真是我知道的那个张厂长,那霍当家家里那位估计就指望不上了,咱们几个,怕是真的只能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了。”
霍仙姑的瞳孔微微一缩,她忽然想起当初张起灵好像就站在这位年轻人的身后。
“难怪张起灵留在这里没事,当初佛爷和背后那些人为了张起灵,甚至发动了抓捕张起灵计划,费了多少工夫,最后明知道人就在这里,却始终不敢来抓。”
吴老狗越听越糊涂,挠了挠头。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哪来那么大势力?他爹妈就算都是高官,也不至于让佛爷他们怕成这样吧?”
金万堂瞟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刚入伙的生瓜蛋子。
“别说你了,就是体制内级别不够的人,也没资格知道他,你看霍当家那边的级别够高吧,你看霍当家有资格知道吗?”
吴老狗被说得一愣一愣的,他自小在长沙土里刨食,凭着一手驯狗看穴的本事走到今天,对于四九城里那些绕来绕去的道道本就不灵光。
他索性把腿一盘,直愣愣地问。
“金万堂,你知道我没读过多少书,你也别跟我绕弯子,你就告诉我,他到底能不能对付佛爷背后那股势力?”
金万堂看了他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说。
“能,只要他愿意保你,佛爷背后那股势力也不愿意面对他。”
吴老狗满脸不信,九门背后那些人,哪一个不是从战火里滚出来的老家伙?有的在朝堂上坐着,有的在幕后藏着,动动嘴就能让他们这些盗墓贼生不如死,这样的一股势力,会怕一个年轻人?
金万堂见他还不明白,又补了一句。
“霍当家家里那位,不也是军官出身吗,就这四姑娘山行动,你让霍当家那位去抓捕我们,他能拿出一支正规军来,可这位张厂长,一声令下,一千五百人的公安内卫团,说拉就拉了过来,这要是没有最上面的点头,可能吗?”
吴老狗怔住了,他想起那天在山下看到的阵势,那些架着机枪的正规军,那些拉出来准备发炮的迫击炮。
他原以为那是公安系统自己办的事,可从没想过要调动这样一支队伍,得有多大的关节。
霍仙姑听到这里,才彻底明白过来。
她男人在京城也是个有实权的,可要调正规军,一样得军委点头,这个年轻人,这已经不只是背景的问题了,这是最上面有人在最上面替他站台。
“那你说,我们有机会借他的能量,摆脱佛爷背后那股势力吗?”
霍仙姑低声问,要知道,哪怕霍仙姑嫁给了那位高官,依然没办法摆脱佛爷背后那批人,而如今,他在张立言身上看到了这个希望。
金万堂还没有回答,吴老狗先急了。
“霍当家的,你不会真的打算勾引他吧?你也不看看你多大了,人家二十来岁的小年轻,能看上你?”
霍仙姑气得脑仁儿直跳,手指紧攥着衣角,青筋都在白净的手背上浮了起来,要不是两人不在一个牢房,她真恨不得抄起鞋底子抽吴老狗那张破嘴。
齐铁嘴也忍不住问道。
“老金,怎么你认出了这个人,反而不紧张了?”
金万堂往墙上靠了靠,找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慢悠悠地说。
“这个张厂长为人正派,不会做那些违法乱纪的事,咱们落在他手里,只要老实改造,不会有人刻意为难我们的,可要是有人想动歪心思,那就不好说了。”
齐铁嘴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心里的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金万堂见了,摇了摇头,劝道。
“我劝你们别打他的主意。你们以为这样的人,明里暗里会没个人守着,只怕你还没近他的身,就被他旁边的人处置了。”
可霍仙姑、齐铁嘴和吴老狗三个人,显然都没有把金万堂的话听进去,此刻对他们来说,摆脱张启山背后的势力,才是最要紧的事。
金万堂见他们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懒得多管,往角落里一缩,闭目养神去了。
他此刻想的倒不是怎么逃,而是怎么才能借这个机会抱住这根天大的粗腿。
他这一生,替九门翻译过帛书,也替佛爷看过几回物件,可真说起身份,他只不过是琉璃厂的一个摊主。
要是能借此机会,在这位年轻的张厂长身边谋个端茶倒水的差事,那可比在琉璃厂风吹日晒强出万倍去了。
霍仙姑坐在床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在想什么。
半晌后,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像自嘲,又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齐铁嘴把空饭盒放在脚边,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望了一眼。岗哨的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远处有巡逻的脚步声整整齐齐地响过。
这地方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桶,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那个年轻人身上藏着天大的破绽。
他回头对霍仙姑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
“霍当家,且看看日后张厂长怎么安排,若他真像金万堂说的那样正派,咱们就换条路走,可要是有机可乘。”他话没说完,只嘿嘿冷笑了一声。
霍仙姑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吴老狗还蹲在原地,抱着膝盖,一会儿看看齐铁嘴,一会儿看看霍仙姑,最后把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摔碎的碗碴上。
他知道自己没别的本事,真要是到了要拿命去拼的时候,他吴老狗也就只剩下这一身胆了。
屋里的煤油灯跳了一下,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灰白的墙上,影影绰绰,像四个各怀心思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