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光透过缝隙,打在楚辞的皮肉上。
把那一小块皮肤照得惨绿。
楚辞没有挪动胳膊。
任由那幽幽的绿光在手腕和黑色塑料底壳之间闪烁。
他半低着头,盯着手表那块方寸大小的屏幕。
屏幕界面正中央,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心形图案。
那颗红心像是有生命一样,跟着楚辞的呼吸节奏,在屏幕上“砰、砰”地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带起一圈微弱的红色光晕。
五秒钟后。
手腕底下的绿光熄灭了。
屏幕上的红心上方,跳出了一个清晰的白色数字。
75。
楚辞扯着嘴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心率七十五,正常。”
他大拇指在屏幕上往下滑了一下,看了一眼底下一排蓝色的数字。
“血氧九十九,没毛病。”
他嘟囔完,随手把左臂放了下来。
大秦,咸阳宫。
太医令夏无且像一条脱水的死鱼,瘫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他双眼发直,死死盯着光幕里那块黑色的铁疙瘩。
刚才仙人嘴里吐出的那几个词,像几把大铁锤。
狠狠砸碎了他从医四十年的行医准则。
心率。血氧。
夏无且当然懂心率是什么,那是心脉的跳动。
大秦的医官看诊,要让病患平躺在绝对安静的室内。
医官伸出食指、中指和无名指,搭在病患手腕的寸关尺三部。
屏气凝神,连大喘气都不敢。
手指在皮肉上细细摸索,感受底下血脉的深浅强弱。
足足要切上一炷香的功夫。
还要配上观气色、听气息、问病情。
折腾大半个时辰,才能勉强摸清脉象的迟数滑涩。
若是遇上疑难杂症,脉象微弱如游丝。
医官急出一头冷汗,也未必能拿准病情。
可仙人呢?
把一块发光的黑铁片绑在手腕上。
射出几道绿光。
不用闭眼凝神,不用手指搭脉,甚至连话都没问一句。
几个呼吸的功夫,那铁片自己就把心脉跳动的次数,清清楚楚地写在了面上!
夏无且双手抱着脑袋,十指抓着发髻。
把头发抓得像个疯子。
“瞬间洞察心脉……还能探明气血丰盈……”
他嗓子里发出野兽般的赫哧声。
“血氧九十九!那定是说仙人体内气血充沛,近乎完满!”
夏无且猛地直起腰。
不管地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地冲到台阶前。
对着台阶上的皇帝疯狂磕头。
“陛下!陛下!”
夏无且额头磕在石阶边缘,磕出一个血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那是能看透人皮肉的医家圣物啊!”
“哪怕是神医扁鹊重生,悬丝诊脉,也绝没有这黑铁片一成、半成的准头!”
大秦的武将们听着太医令的嘶吼,个个头皮发麻。
王贲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手腕。
常年征战,军中将士多有隐疾。
有时候外表看着壮得像头牛,上了战场突然就心脉碎裂,暴毙而亡。
若是军中有了此等宝物。
往士卒手腕上一扣。
绿光一照,是死是活,是病是健,全在明面上摆着。
这能省下多少冤枉死的兵士!
嬴政站在高阶上。
夜风灌进他的宽大袖口,吹得他浑身发凉。
他死死盯着天幕,呼吸变得粗重。
神医扁鹊在世也比不上?
他最怕什么?怕死,怕生病。
他求长生,养了一大批方士。
每天吃着那些带着火毒的丹药,总觉得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
太医令给他请脉,总是说些阴阳五行的玄虚话。
气血亏虚,阴阳失调。
这些词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谁也给不出一个确切的数。
谁也说不准他这副日夜操劳的身体,心脉跳得够不够强劲,气血到底有多足。
嬴政大拇指用力掐进掌心。
若是有了这发光的黑匣子。
他自己就能看着那颗跳动的红心,知晓自己寿数的长短。
他就能把自己的命,用死死的数字清清楚楚地钉在眼前。
绝不让那些方士和医官用一堆废话来糊弄寡人!
“无且。”
嬴政的声音哑得可怕,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老臣在!”夏无且趴在血水里。
“给寡人死死记住那黑铁的模样,还有它射出的绿光。”
嬴政咬着牙,腮帮子高高鼓起。
“明日起,太医院所有的医官,什么病都别看了。”
“全都给寡人去翻阅古籍,琢磨如何用光看病!”
光幕里。
楚辞完全没把测心率当回事。
这就是洗完澡睡觉前的强迫症,随手点一下求个心安。
他困得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
右手摸向左边手腕。
食指和拇指捏住黑色硅胶表带的金属搭扣。
往上一掀。
“吧嗒。”
表带松开。
楚辞把智能手表从手腕上褪了下来。
左手手腕的皮肤上,被硅胶表带勒出了一圈浅浅的白印子。
他挠了挠那圈白印,有些发痒。
转身走向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圆形的白色塑料底座,连着一根白色的充电线。
楚辞拿着手表,把手表背面对准那个白色的圆盘。
距离还有两寸远。
“咔”的一声脆响。
一股无形的吸力猛地扯住手表。
黑色的手表背面死死咬住白色的底座,严丝合缝。
屏幕重新亮起,显示出一个绿色的闪电图标。
“电充上了。”楚辞打了个哈欠。
大秦的君臣又是一惊。
李斯揉了揉酸痛的老眼,指甲刮过眼皮。
“这法宝竟然还能自己找位置咬合?”
没有榫卯,没有卡扣,它就这么隔空吸上去了!
仙界的每一件物品,都透着一股不讲理的神奇。
楚辞拖着步子走到门边。
抬手在白色的开关面板上一拍。
“啪。”
卧室里的白炽灯瞬间熄灭。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勉强照出家具的轮廓。
楚辞借着窗外的光,摸索着走到床边。
身子往前一扑。
直挺挺地砸在那张铺着灰色床单的席梦思大床上。
床垫发出一声闷响,把他弹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扯过旁边那条蓝边的夏凉被。
胡乱裹在肚子上。
脸在软绵绵的荞麦枕头里蹭了两下,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
“明天周末去烧烤,得早起……”
楚辞闭着眼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不到半分钟。
一阵均匀的、带着点鼻音的轻微呼噜声,在昏暗的卧室里响了起来。
咸阳宫的夜风更冷了。
百官们跪在地上,听着天幕里传出的鼾声。
面面相觑。
仙人就这么睡了。
他们可不敢走。
几百号人就这么站在咸阳宫的广场上。
听着天幕里传出的规律鼾声。
秋风越来越冷,霜露打湿了所有人的衣服。
几个老臣实在撑不住,靠在汉白玉石柱上打起了瞌睡。
王贲抱着剑鞘,双眼布满血丝,硬生生熬着。
天幕里的画面,似乎和凡间的时间并不完全对等。
楚辞睡下没多久。
光幕里的窗外,天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
刺眼的阳光穿透窗帘的缝隙,打在楚辞的脸上。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换衣服,洗漱,背上那个黑色的双肩包出门。
画面像被快马驹拉着一样闪过。
等咸阳宫的百官回过神来。
天幕里的场景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个开阔的郊外公园。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明媚得晃眼。
微风吹拂着齐脚踝高的绿油油草叶。
几棵高大的柳树在草地上投下大片的阴凉。
楚辞和一个穿着黑t恤的胖子,还有一个瘦高个站在一起。
他们面前的草地上,支起了一个长方形的银白色铁皮架子。
铁皮架子底下立着四根折叠的铁腿,稳稳扎在泥地里。
架子肚子里,装着大半箱黑黢黢的木炭。
胖子手里拿着个长柄的塑料管子。
拇指一按,“啪”的一声,管口喷出一道蓝色的火苗。
直接点燃了木炭底下垫着的一块白色固体燃料。
红黄相间的火苗瞬间窜起,贪婪地舔舐着黑木炭。
木炭边缘泛起了通红的火光,冒出一股青白色的烟气。
楚辞从旁边提过一个蓝色的塑料保温箱。
打开盖子。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用红柳枝和细铁签串好的肉串。
肥瘦相间的羊肉块上,还挂着新鲜的血丝。
楚辞抓起一大把羊肉串。
往烧得通红的铁丝网上狠狠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