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握着那个冰凉的金属圆筒。
手掌心能清晰感觉到铝合金外壳上粗糙的菱形防滑纹路。
周围黑得像是一锅化不开的浓墨。
城市里的霓虹灯根本照不到这片荒郊野外。
连烤炉里那点木炭的暗红,都被四周浓重的夜色死死压制。
楚辞凭着指尖的触感,大拇指摸到了圆筒尾部。
那里嵌着一块微微凸起的圆形橡胶按键。
他指腹抵住橡胶,往下重重一按。
“啪。”
一声清脆的机械阻尼声在黑夜中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是个引子。
下一瞬。
一团没有任何预兆的惨白强光,猛地从金属圆筒前端喷薄而出。
那不是灯笼散发的昏黄光晕。
那是高流明的强光手电,装载着大功率的led灯珠。
光柱像是一把开天辟地的巨型利剑。
蛮横地劈开了这沉闷的黑夜。
光柱笔直、锐利,没有任何涣散。
夹杂着空气里飞舞的灰尘和细小的飞虫,一路往前平推。
强光瞬间扫过前方一百米开外的一棵老柳树。
原本隐没在黑暗中的树冠,瞬间被照得雪亮。
连树叶上错落的叶脉,和边缘枯黄的锯齿。
都在这惨白的光晕下,秋毫毕现。
大秦,咸阳宫广场。
上一息,百官还在费力地盯着天幕里那团模糊的黑影。
下一息。
一轮刺目的白日,毫无防备地在光幕正中央炸开。
强光越过虚空,死死砸在广场的青石板上。
把大半个咸阳宫照得犹如白昼。
“啊!”
前排的几个文官惨叫出声。
双眼被强光刺得一阵酸痛,眼泪直往外冒。
他们慌乱地抬起宽大的袖袍,死死捂住面孔。
身子不住地往后瑟缩,互相撞在一起,跌坐在泥水洼里。
水花溅湿了他们的官帽,无人理会。
老将王翦抬起粗糙的手臂,挡在额前。
眯着一条眼缝,透过指头缝隙去看天幕。
眼泪控制不住地顺着眼角往下淌。
他浑然不顾。
嘴皮子疯狂哆嗦,下巴上的白胡子抖成了一团。
“这……这是把九天之上的太阳切下来一块,捏在手里了?”
治粟内史趴在地上,脑袋死死贴着地砖。
喉咙里发出漏风的惊呼。
大秦的夜晚全被黑暗统治。
就算是皇宫,也只能靠着成百上千根牛油火把和青铜灯树照明。
火光昏黄,摇晃跳跃,连几步外的人脸都照不清。
风一吹,满殿都是刺鼻的牛油味和跳动的黑影。
到了民间,一入夜便是伸手不见五指。
可仙人手里那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铁筒子。
喷出来的光,亮得能把人的魂魄照穿。
李斯紧紧闭着眼,缓了足足三个呼吸。
才勉强适应了这股骇人的白光。
他放下袖子,看着天幕里那道劈开黑夜的笔直光柱。
双腿一软,后背靠在了汉白玉栏杆上。
石柱的凉意沁入脊背。
“随侯珠……和氏璧……”
李斯大口喘着气,舌根发苦,咬破了腮帮子里的软肉。
大秦国库里,锁着几颗指头大小的夜明珠。
那是始皇帝灭楚时缴获的重宝。
平日里藏在层层叠叠的木匣子里,只有逢年过节才拿出来赏玩。
在暗室里,那夜明珠散发的微弱绿光,连照亮三尺方圆都勉强。
在仙人手里这道能照亮百丈开外老树的白光面前。
那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简直连粪坑里的萤火虫都不如。
全是一堆发着绿光的烂石头。
大秦耗费无数民脂民膏搜刮来的天下奇珍,在仙界只是一件随手可用的死物。
王贲站在一旁,双手死死抠着腰间的剑柄。
剑鞘上的铜片被他抠得嘎吱作响。
他是个纯粹的武夫,不懂什么夜明珠的贵重。
看着那道惨白的光柱,王贲的胸腔里像擂响了战鼓。
“夜战……”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大秦铁骑无敌天下,唯独不敢轻易打夜战。
黑灯瞎火,敌我不分。
若是点起火把,就会成为敌军弓弩手的活靶子。
若是摸黑劫营,走错路掉进陷阱、掉下悬崖的士卒不计其数。
“若是我大秦斥候,手里捏着这等光柱。”
王贲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天幕。
“站在高处一扫。”
“百丈之内,敌军的暗哨、拒马、伏兵,全得在白光下现出原形!”
“这哪是什么照明之物,这分明就是夜战的杀器!”
“得此一物,大秦兵锋便再无日夜之分。”
高阶之上。
嬴政负在背后的双手,僵在了半空。
十二旒冕冠的玉珠在白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刺眼的冷芒。
他没有伸手去挡光。
任由那强光刺得双眼发酸,眼角泛红。
他死死盯着光幕里楚辞手里那个黑色的金属圆筒。
大拇指用力抠进食指的指节,皮肉泛白。
大秦为了照明,耗费了多少油脂。
咸阳宫每晚烧掉的膏脂,能装满几十辆大车。
他要在骊山修地宫,准备用夜明珠镶嵌在穹顶,模拟满天星辰。
就是为了死后也能驱散那无边的黑夜。
可仙人呢。
不点火,不烧油,不用搜刮深海的蚌珠。
大拇指一按,便能借来白昼之光。
嬴政的呼吸变得粗重。
那道光柱,就像是一把剔骨的尖刀,划破了大秦两千年的长夜。
寡人的天下,终究还是一片黑暗的蛮荒。
光幕里。
楚辞也被手电筒的强光晃了一下眼。
他眯起眼睛,慢慢转动手腕。
光柱顺着草地一路横扫,最后打在那顶新撑起来的墨绿色帐篷上。
帐篷旁边有一棵不大的野槐树。
树干有些歪斜。
楚辞攥着手电筒,踩着草地走到槐树底下。
手电筒尾部带着一根黑色的尼龙挂绳。
他踮起脚,把挂绳套在了一根粗壮的斜树枝上。
手腕往下一拽,绳扣收紧。
沉甸甸的手电筒稳稳当当地倒挂在半空。
白色的强光垂直打在草地上。
光晕向四周散开。
周围十几米的范围,瞬间被照得通明。
草叶上的露水在光下反着细碎的亮斑。
连地上的蚂蚁爬过土块的动静,都看得一清二楚。
原本漆黑一片的荒地,硬生生辟出了一块亮如白昼的小广场。
这就成了一盏临时的路灯。
几只趋光的飞蛾从黑暗中撞过来,扑打在发烫的手电筒镜片上。
发出细微的扑腾声。
烤炉里的木炭已经烧得有些发白。
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灰。
胖子和瘦高个把折叠椅搬了过来,围在光圈底下。
胖子手里还捏着两根烤得焦黑的羊肉串。
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油渍顺着下巴滴在黑色的短袖上。
“老楚,这荒郊野岭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胖子把光秃秃的红柳枝往草地上一扔。
竹签子砸在一块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干坐着多没劲,弄点动静听听。”
楚辞走到折叠椅旁边,一屁股坐下。
帆布椅面被压得往下陷。
他拉起夹克的领子挡风,没说话。
瘦高个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
他弯下腰,伸出长胳膊拉过脚边那个巨大的黑色帆布背包。
“呲啦。”
拉链拽开。
瘦高个双手探进包里。
小臂肌肉绷紧,用力往上一提。
从包里抱出一个四四方方、沉甸甸的黑色方盒子。
“砰。”
方盒子被重重放在草地上。
压断了几根沾着露水的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