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的黑色方盒子重重砸在草皮上。
几根带着秋露的杂草被压断,溢出一股生涩的青草汁水味。
瘦高个缩回手,身子往后一靠,跌进绿色的帆布折叠椅里。
他从牛仔裤的后兜里掏出手机。
大拇指在发亮的屏幕上随意点了一下,挑出一个蓝色的图标。
“滴。”
草地上的方盒子顶部,亮起一盏小巧的蓝灯,闪烁了两下。
蓝牙连接成功。
瘦高个的拇指按向屏幕中间的三角播放键。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毫无预兆地从黑匣子里喷薄而出。
这不是寻常的乐器声。
这是一堵无形的风墙,硬生生撞在人的胸膛上。
狂暴的电子舞曲夹杂着极重的低音,瞬间在空旷的荒野里炸开。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极度强烈的重金属鼓点,一锤接着一锤,连绵不绝。
方盒子周围的一圈野草,被肉眼可见的声浪压得死死贴在泥地上。
草叶上的露水瞬间崩碎。
不远处的银白色烤炉里。
原本覆着一层白灰的木炭,被震得猛地往上一跳。
几十点暗红色的火星子被抖落出来,挣脱了草木灰的束缚。
顺着强劲的节拍,在半空中疯狂乱舞。
楚辞坐在椅子上,觉得屁股底下的帆布面料都在发麻。
他掏了掏耳朵。
身子往后仰了仰,试图躲开最猛烈的那波物理声浪。
“你小子开这么大声,想震聋我啊!”
楚辞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很快被暴躁的电音淹没。
大秦,咸阳宫。
夜空仿佛被人用一把巨斧生生劈开。
那雷霆万钧的重低音,穿透光幕,直挺挺地砸在青石板上。
前排的十几个文官毫无防备。
双腿一软,像被人抽了筋,接二连三地瘫倒在水洼里。
黑色的官帽滚落,砸进泥浆。
他们死死捂住耳朵,张大嘴巴,却听不到自己发出的惨叫。
那声音太密,太沉。
无视皮肉的阻挡,直接在五脏六腑里来回冲撞。
胃里的酸水被震得翻涌,直犯恶心。
太乐令趴在台阶最下方。
十根手指死死抠住地砖的缝隙,指甲劈裂,渗出粘稠的血水。
他掌管大秦的宫廷雅乐,一辈子都在和音律打交道。
大秦最名贵的乐器,是那一整套重达数千斤的青铜编钟。
每逢大典,十几个精壮的乐师手持木槌,费力敲击。
发出的钟声浑厚悠远,回荡在宫墙之间。
他曾以为,那就是天下最极致、最庄严的乐音。
可现在。
天上那个四四方方的黑铁匣子。
吐出的声浪,像是一万面牛皮战鼓同时在耳边擂响。
大秦的青铜编钟在这等狂暴的音效面前。
简直就像是三岁孩童拿着木棍,在敲击缺了口的破碗。
软弱无力,不堪一击。
太乐令觉得心口一甜。
两股温热的液体顺着鼻腔流了出来,滑过下巴,滴在青石板上。
他流鼻血了。
被那突破人类耳膜极限的立体声音效,硬生生震出了内伤。
他没去擦,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发声的黑盒子,三观碎了一地。
武将方阵里,响起一片铁片碰撞的哗啦声。
王贲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攥着剑柄。
青铜剑在木制剑鞘里疯狂嗡鸣,发出刺耳的颤音。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甲跟着声浪的节奏一起一伏。
每一声重低音的砸击,都精准地踩在他的心脏跳动上,逼得他连呼吸都断了半截。
“若将此物置于两军阵前……”
王贲咬破了舌尖,一股腥咸的血味在嘴里漫开。
敌军的战马听到这等夺魂的巨响,定会当场受惊发狂,将骑兵全部甩下马背。
敌军的步卒,胆子再大,也会被震得肝胆俱裂,连兵器都握不稳。
这哪里是乐器。
这分明是一件能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屠杀利器。
只要那匣子一响,敌军的阵型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高阶之上。
嬴政双手死死抓着汉白玉的栏杆。
手掌心感受到了石头传来的剧烈震颤。
整个咸阳宫,都在随着那狂躁的节拍发抖。
他头顶的十二旒冕冠摇晃得厉害,白玉珠子绞缠在一起,啪啪作响。
嬴政没有捂耳朵。
他硬扛着那股要把心脏震出胸腔的轰鸣,死盯着天幕。
这等能撼动天地、操控人心的力量。
仙人竟然只是用来在荒郊野外打发时间,寻个乐子。
嬴政的手指在栏杆上用力刮擦,石粉掉落。
若是寡人巡游天下时。
车驾前方摆上这么一个黑铁匣子。
让这雷霆之音开道。
那些躲在暗处图谋不轨的六国余孽,听了这动静,怕是连拔剑的力气都会丧失殆尽。
荒野上,狂暴的电音轰炸了足足三分钟。
瘦高个坐在折叠椅上,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眉头紧紧皱起。
“太吵了,震得脑仁疼,换一首。”
他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一下,点了个切歌键。
那要命的重金属鼓点,戛然而止。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秋风吹过柳树叶的沙沙声。
咸阳宫广场上。
几百号人同时长长地吸了一口冷气,像是一群刚从水底憋到极限、浮出水面的溺水者。
咳嗽声、喘息声响成一片。
紧接着。
一阵轻柔、舒缓的钢琴敲击声,从那个黑匣子里流淌出来。
没有了刚才那种毁天灭地的物理压迫感。
旋律婉转,带着一股浓浓的抒情意味。
像是一条温润的溪水,慢慢滑过耳膜,抚平了古人们快要炸裂的心神。
这是现代流行歌曲的伴奏,音色清透纯净。
瘦高个把手机扔在草地上。
身子前倾,长胳膊再次探进那个敞开的黑色帆布包里。
在里头摸索了两下。
他掏出一个银白色的金属圆筒。
圆筒顶部是个圆球形的金属网罩,外面套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海绵防风套。
瘦高个大拇指在圆筒的握柄上按了一下。
一盏微弱的绿灯亮起。
“老楚,到你了。”
瘦高个喊了一声。
右手手腕一甩,把那个带着黑海绵的金属圆筒抛了出去。
金属圆筒在半空翻滚了两圈。
在手电筒惨白的光柱下划出一道抛物线。
直奔楚辞的面门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