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闭上眼睛。
胸膛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
大秦咸阳宫的秋风,吹了一阵又一阵。
火把里的牛油烧到了尽头,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东边天际的黑色幕布,慢慢撕开了一道灰白色的口子。
晨雾在广场的青石板上弥漫开来。
“叮叮叮叮叮——”
尖锐刺耳的雷达闹钟声,毫无预兆地在光幕里炸开。
声音大得能掀翻房顶。
楚辞裹在被子里的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
右手从夏凉被底下探出来,像一只瞎眼的蜘蛛,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
手背扫倒了半包抽纸。
纸盒掉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手指终于碰到了冰凉的手机屏幕。
大拇指往上用力一划。
催命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楚辞把手缩回被子里,一动不动。
足足过了五分钟。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掀开被子。
腰部发力,整个人在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脑袋无力地耷拉着,下巴几乎贴在锁骨上。
一头短发睡得像个乱糟糟的鸟窝。
左眼半睁,右眼紧闭。
眼眶底下一圈浓重的乌青,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他呆呆地盯着灰色的木地板,足足看了一分钟。
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动作。
像是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还没回过魂的丧尸。
“该死的星期一……”
楚辞张开干涩的嘴唇,喉咙里挤出一句破锣般的沙哑咒骂。
咸阳宫广场上。
站了整整一夜的大秦百官,早就冻得手脚冰凉。
官服被晨露打得透湿,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他们抬头看着光幕,全愣住了。
老将王翦揉了揉酸痛的后腰。
铁甲甲片摩擦,发出一阵哗啦声。
他盯着楚辞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仙人这是……中邪了?”
王翦嗓音干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昨夜他还在荒野里吃肉饮酒,高歌大笑,声震九霄。”
“怎的一觉醒来,竟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李斯跺了跺麻木的双脚。
官靴踩在泥水里,溅起几滴脏水。
他双手揣在宽大的袖口里,死死盯着光幕。
“星期一。”
李斯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皮直跳。
“仙人昨夜睡前,便在抱怨这星期一。”
“老臣以为这是某个人名,如今看来,这是个日子。”
李斯深吸了一口带着雾气的冷风。
“这是天庭的惩罚周期!”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惊骇。
“每到这特定的一日,仙人便要遭受抽筋扒皮的苦楚,才会露出这等生无可恋的绝望之态。”
周围的朝臣听得脊背发寒。
治粟内史抱紧了胳膊,牙齿上下磕碰。
能凭空生火,能呼风唤雨的仙人。
竟然也会惧怕一个日子?
这天庭的规矩,得森严恐怖到什么地步?
光幕里。
楚辞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啪啪。”
两声脆响,脸皮被拍出一片红印。
他强打起精神,拖着两条像灌了铅一样的腿。
踢踏着塑料拖鞋,挪进洗手间。
拿起电动牙刷,挤上一大坨薄荷牙膏。
塞进嘴里,按下开关。
“嗡——”
牙刷疯狂震动。
楚辞闭着眼睛刷牙,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点。
嘴角没闭紧。
一团白色的牙膏沫子掉下来,正好砸在灰色短袖的胸口上。
他烦躁地睁开眼,“啧”了一声。
扯过一条湿毛巾,在胸口胡乱擦了两把。
牙膏沫子被擦掉了,短袖上留下了一大块深色的水渍。
十分钟后。
楚辞背着黑色的双肩包,冲出了小区大门。
大秦群臣看着他在地下站台里,挤进那个巨大的银白色长形铁匣子。
车厢里密密麻麻全是人。
空气里混杂着肉包子味、劣质香水味和人身上的汗酸味。
楚辞被挤在车门旁边。
后背死死贴着冰凉的玻璃。
一个胖大妈的帆布包撞在他的大腿上。
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手肘死死顶着他的肋骨。
楚辞没躲。
他也没地方躲。
他双手抓着头顶的金属吊环。
脑袋垂着,双眼无神地盯着前面那人的后脑勺。
眼神空洞,没有一丝活气。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抗拒干活的怨气。
就像是一头被强行套上磨盘的驴。
咸阳宫的武将们看得倒吸冷气。
王贲双手扶着腰间的青铜剑柄。
“这铁匣子里,怎么全是这等行尸走肉之人?”
他看着车厢里那些东倒西歪、面色惨白的人群。
“没有一点活人该有的生气,连我大秦服苦役的刑徒,眼睛里都有挣扎的亮光。”
“这些人,倒像是赶赴刑场的死囚。”
高阶之上。
嬴政站在晨雾里。
十二旒冕冠上的玉珠结满了水珠,冰凉地贴着他的额头。
他盯着楚辞那张麻木的脸。
大拇指在食指侧面的老茧上用力剐蹭。
仙人住着白玉为堂的仙宫,一抬手就是真火和坚冰。
吃着大秦举国也寻不到的珍馐美味。
他本该是高高在上,俯瞰凡尘的。
可在这个叫“星期一”的日子里。
他被挤在一堆散发着酸臭味的人群里,像个毫无尊严的木偶。
嬴政胸膛剧烈起伏。
仙界的折磨,原来不在肉体。
而在那日复一日的消磨。
寡人治国,靠严刑峻法,靠马鞭和廷尉的大狱。
可天庭治仙。
只用一个铁盒子,只用一个叫“星期一”的规矩。
就能把一个呼风唤雨的仙人,磨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嬴政深吸一口气。
这等统御人心的手段,大秦还差得太远。
光幕里。
地铁到站,车门滑开。
楚辞被下车的人流裹挟着,直接被挤出了车厢。
鞋底在站台的瓷砖上踉跄了两下,差点崴了脚。
他稳住身子,顺着扶梯走出地铁站。
秋天的早晨,阳光有些刺眼。
楚辞半眯着眼睛,穿过一条马路,走进那栋高耸的玻璃写字楼。
排队等电梯。
挤进电梯。
一路走到自己的工位前。
把双肩包从背上扯下来,随手甩在桌角的乱文件上。
“啪嗒。”
包带扫倒了一个订书机。
他一屁股砸进黑色的网面人体工学椅里。
椅子往下沉了一截。
楚辞仰着头,靠在椅背上。
昨晚吃了重口味的孜然烤肉,早上又挤了一路地铁。
嗓子眼里干得冒火,像是有把刷子在刮。
他伸手摸过桌上的白瓷马克杯。
杯底还有一层褐色的茶垢。
他站起身,皮鞋在灰色的短毛地毯上拖出沙沙的声音。
顺着工位过道,走向靠墙的茶水间。
茶水间角落里。
立着一台白色的塑料饮水机。
上面倒扣着一个巨大的蓝色透明塑料水桶。
楚辞走到饮水机前。
左手端着白瓷杯,递到蓝色的出水拨片下方。
右手食指搭在拨片上,往里重重一推。
“咕噜……”
蓝色的水桶里,慢吞吞地升起一个巨大的气泡。
两滴冰凉的纯净水,顺着出水口滴在白瓷杯底。
发出极轻微的“啪嗒”两声。
随后。
水流彻底断绝。
出水口只剩下一阵空洞的抽气声。
楚辞皱起眉头。
他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蓝色水桶。
桶里干干净净,一滴水都不剩了。
空旷的塑料桶壁在白炽灯下反着光。
“真倒霉,一大早就没水。”
楚辞咂吧了一下嘴,把空水杯放在旁边的黑色大理石台面上。
他叹了口气。
视线往下一扫。
饮水机旁边的墙角处。
立着一桶崭新的、满装的蓝色桶装纯净水。
水桶顶部的蓝色塑料封盖完好无损。
楚辞转过身,面向那桶新水。
双腿往左右稍稍分开,脚跟踩实地毯。
膝盖往下弯曲。
腰背跟着往下沉。
他伸出两只手。
双臂张开,手掌贴紧那光滑的蓝色塑料外壳。
十根手指抠住水桶底部的凹槽。
死死抱住了旁边这桶崭新的、满装纯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