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弯下腰。
双手张开,手指死死抠住蓝色纯净水桶底部的凹槽。
这桶水足有十八点九升。
将近四十斤的死沉重量,全缩在这个圆滚滚的塑料桶里。
连个好下手的把手都没有。
楚辞深吸了一口气,把空气憋在胸腔里。
双腿绷紧,腰部猛地往上一挺。
“呃!”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水桶离开地面。
桶里的纯净水剧烈晃荡。
水流的惯性带着楚辞的重心往前狠狠一栽。
他赶紧往前迈了半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死死稳住下盘。
就这么一下。
楚辞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脖子两侧的青筋微微鼓了起来,像两条青色的小虫在皮肉底下扭动。
他咬紧牙关,双手抱着水桶往上拔高。
水桶提到大腿根。
他实在撑不住这股别扭的坠力,赶紧抬起右腿。
把沉重的水桶暂时搁在右大腿面上。
大口喘了两下粗气。
借着大腿的支撑,他双手快速调换了一个更稳固的姿势。
“起!”
楚辞猛地发力。
双手托着水桶底,直接把大水桶举过了胸口。
手臂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疯狂打颤。
他摇摇晃晃地把水桶翻转过来。
桶口朝下。
对准饮水机顶部的那个漏斗形凹槽。
重重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塑料碰撞的闷响。
饮水机凹槽里那根锋利的塑料刺,瞬间捅破了水桶的聪明盖。
“咕噜……咕噜……咕噜!”
三四个拳头大小的白色气泡,顺着水桶底部翻滚着升腾而起。
大量的水流灌进饮水机的内胆。
楚辞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空气。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千里之外,楚地吴中。
晨雾弥漫在宽敞的泥土院子里。
青年项羽光着膀子,手里正抛着一个两百斤重的石锁。
石锁在半空中翻滚。
他单手一抓,稳稳接住,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项羽抬起头,正好看到天幕里楚辞那张憋得通红的脸。
也看到了他那两条疯狂哆嗦的细胳膊。
项羽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哈哈哈哈!”
项羽猛地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大笑。
笑声震得旁边屋檐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随手把两百斤的石锁往旁边一扔。
“轰”的一声。
黄土地被砸出一个深坑,泥土飞溅。
项羽伸出蒲扇大的右手,指着天幕。
“这便是天上的仙人?”
他笑得直不起腰,宽厚的胸肌随着笑声剧烈震颤。
“区区几十斤的死水,竟把他折腾成这副模样!”
项羽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肉响。
“脸红脖子粗,两腿直打摆子。”
“我楚地营中,随便拉出一个烧火做饭的妇人,力气也比他大上三分!”
项梁站在旁边,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羽儿,慎言。”
项梁压低声音,四下看了一眼。
“仙人神通广大,岂是你能随意折辱的。”
“神通?”
项羽冷笑一声,满脸的狂傲。
他握紧右拳,手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青筋盘扎。
“叔父,他有仙法,我项羽有这一身神力。”
“若是让我遇上他。”
“那一罐水,我只需一根小指头便能挑飞。”
“这等虚弱不堪的体格,我一拳下去,能打穿他的胸膛!”
大秦咸阳宫。
群臣的注意力却根本不在楚辞的体力上。
将作少府章邯跪在湿冷的青石板上。
他双眼发直。
死死盯住光幕里那台白色的饮水机。
准确地说,是盯着那个倒扣在机器上的水桶。
“水没洒出来……”
章邯嘴唇干裂,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几十斤的水,头朝下倒悬。
除了刚开始冒出的那几个大气泡。
水桶里的水,竟然稳稳当当地悬在半空,一滴都没有漫出饮水机的边缘。
大秦装水用的是陶罐和木桶。
若是翻转过来,水早就泼得满地都是了。
章邯往前爬了两步。
双手抓着汉白玉栏杆的最底层台阶。
手指甲在粗糙的石头面上死死抠挖,磨出了血丝。
他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正在疯狂拆解那台白色机器的内部。
“气压……”
章邯咬破了舌尖,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水桶密封,只留一个小口。”
“水流下去,把底下的水槽填满,堵住了口子。”
“外面的气进不去,上面的水就掉不下来!”
章邯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哆嗦起来。
这是何等高明的控水之法!
大秦修灵渠,挖沟渠。
全是在跟水流的重力死磕,全靠泥土和石头去硬堵。
若是掌握了这种借用无形之气来锁住水流的机括。
军中的水车,就能做到滴水不漏。
那饮水机前面的蓝色出水按键,更是让他眼红。
手指一推,水流如注。
手指一松,水流瞬间切断,没有半点滴答。
“活门……里面藏着一块能自动闭合的活门……”
章邯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一块带有弹簧的木塞,抵在竹管出水口的画面。
高阶之上。
嬴政双手交叠,按在腰间的太阿剑吞口上。
青铜的冰冷触感,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他听到了章邯的嘟囔。
皇帝的目光从楚辞身上移开,落在那个出水的机关上。
仙人的体力确实孱弱。
但仙界的可怕,从来不在匹夫之勇。
那不用人力就能锁住水流的机括,那只需一根手指就能随意取水的从容。
才是真正碾压大秦的底气。
项羽那等只知舞刀弄枪的莽夫,就算力气再大,在这些巧夺天工的法宝面前。
也不过是个一按机关就能被水淹死的虫子。
光幕里。
楚辞喘匀了气。
他站直身子,甩了甩发酸的胳膊。
转身从饮水机侧面的塑料圆筒里,拽出一个尖锥形的薄纸杯。
纸杯很软,捏在手里轻飘飘的。
楚辞把纸杯放在蓝色拨片下方。
右手食指往里一按。
一股细长的冷水冲出来,打在纸杯底部。
接了满满一杯水。
楚辞松开手指,水流瞬间切断。
他端起纸杯,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
三两口把冰凉的纯净水灌进胃里。
喉咙里那股干渴的火气被浇灭了。
他放下手。
右手随意地捏扁了那个软趴趴的纸杯。
顺手一丢。
纸团掉进旁边的黑色垃圾桶里,发出一声闷响。
楚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左手习惯性地抬起。
手腕翻转。
黑色的智能手表屏幕瞬间亮起。
楚辞的目光随口扫过屏幕上的数字。
09:05。
他的动作瞬间定格。
眼睛猛地睁大,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下巴不自觉地往下掉。
“卧槽!”
楚辞喉咙里爆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这声惨叫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带着打工人最真实的惊恐。
“九点的早会!”
他猛地转过身。
脚下的皮鞋鞋底在地毯上狠狠一蹭,发出“哧”的一声摩擦音。
楚辞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猫。
拔腿就跑。
两只胳膊在身体两侧疯狂摆动。
他冲出办公区。
冲到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前。
右肩膀往前一顶。
“砰。”
玻璃门被巨力撞开,狠狠砸在墙壁的防撞胶垫上。
楚辞看都没看一眼。
一头扎进了外面的电梯走廊。
走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尽头的墙壁上,嵌着两扇银白色的金属大门。
门与门之间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缝隙。
楚辞冲到金属大门前。
右手猛地拍向墙壁上的一排按键。
食指重重戳在那个指向下方的箭头按钮上。
“啪。”
塑料按键被按到底,亮起一圈红色的光晕。
楚辞双手撑在膝盖上。
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金属大门上方的一个黑色显示屏。
屏幕里的红色数字正在往下跳。
4,3,2,1。
“叮。”
一声清脆空灵的电子提示音在走廊里响起。
紧接着。
那两扇严丝合缝的银色金属大门。
在楚辞面前。
缓缓向两边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