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塑料眼镜。
硬邦邦的镜架抵着眉骨,有点硌人。
他扭了扭脖子,在真皮座椅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咸阳宫广场上。
随着仙人戴上那副古怪的黑塑料罩子,天幕里的画面猛地一震。
原本模糊、带着重影的巨大白墙,瞬间对焦。
李斯正揉着发酸的后颈。
他抬起头,整个人定在了泥水里。
官服袖子滑落,露出枯瘦的胳膊。
平整的白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黑洞。
像是一座大山被人从中间生生劈开,露出幽深的内里。
“墙……墙里有天地!”
治粟内史跪在泥水里,喉咙里挤出一声破音的惨嚎。
他使劲揉着眼睛,眼皮搓得通红。
那不再是一幅画。
那是一个真真切切的真实世界,深邃得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
大厅里的灯光彻底熄灭。
只有前方那面没有边际的屏幕亮着。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碾压过来。
真皮座椅里的低音震动器开始工作。
楚辞觉得大腿底下的沙发垫子都在发麻。
他吸了一口冰镇可乐,碳酸气泡在舌尖上炸开。
天幕里。
黑暗的屏幕深处,亮起一点暗红色的火星。
火星迎风暴涨,卷起一团蘑菇云。
一头浑身长满黑色厚甲的巨型恶龙,从火焰中缓缓抬起头。
巨龙的双眼像两盏燃烧的红灯笼。
鼻腔里喷出两股带着火星的黑烟。
它张开遮天蔽日的巨大肉翼,仰起头。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顺着全景声音响,直挺挺地砸出屏幕。
音浪卷起地上的爆米花碎屑。
紧接着。
3d特效到了最惊险的一幕。
巨龙后腿猛地发力,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屏幕外直接扑了过来。
画面太逼真了。
那锋利的獠牙,那挂在牙床上的黏稠黄绿色唾液。
瞬间冲破了那层无形的障壁。
直奔楚辞的面门咬下!
咸阳宫广场。
天塌了。
“凶兽出世!”
王贲眼眶眦裂,血丝瞬间爬满眼白。
他拔出青铜剑,剑鞘被狠狠甩在青石板上,砸出火星。
天幕上的巨龙,顺着光幕直冲而下。
庞大的身躯铺天盖地。
那张带着腥风的巨口,仿佛下一息就要把整个咸阳宫一口吞下。
“护驾!保护陛下!”
郎中令大吼一声,嗓子当场撕裂。
几百名黑甲禁军像疯了一样往前涌。
沉重的青铜盾牌互相撞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长戈林立,死死挡在高阶前方。
士卒们的双腿疯狂打颤,却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文官那边直接炸开了锅。
老儒生淳于越双手抱头,像个肉球一样在积水里打滚。
“天罚!这是灭世的妖龙!”
他满头黄泥,嘴里胡乱嘶嚎,竹简掉了一地。
李斯手脚并用,在滑溜的石板上拼命往后爬。
指甲抠在砖缝里,生生劈断了两根。
鲜血混着泥水,糊了满手。
他根本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剩下那张越来越大的龙嘴。
老将王翦拔出短刀,横在胸前。
他老迈的身躯挡在风中,死咬着牙关。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铁甲上。
那是凡人面对上古时,本能的绝望。
高阶之上。
嬴政的呼吸彻底断了。
他双手死死握住太阿剑的长柄。
指节惨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盘扎。
那巨龙的獠牙,在天幕中放大,直逼他的眉心。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子烧红的腥风扑在脸上。
嬴政没有跑。
他死死咬着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
双脚像生了根的铁柱,死死钉在汉白玉台阶上。
寡人是大秦的皇帝。
若是死,也要站着死。
他双手持剑,对准了半空中的巨大阴影。
光幕里。
巨龙的獠牙几乎贴到了楚辞的鼻梁上。
3d出屏效果拉满。
楚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后脑勺重重贴在真皮座椅的靠背上。
“这影院的设备不错啊。”
他砸吧了一下嘴。
“双机4k投影,亮度没怎么衰减,出屏效果绝了。”
楚辞左手松开冰可乐。
右手探进怀里那个巨大的硬纸桶。
抓起一把焦糖爆米花,直接塞进嘴里。
“咔哧,咔哧。”
爆米花在齿间被咬碎,发出清脆的响声。
下一秒。
扑到面门的巨龙,化作无数金色的发光粒子。
在半空中轰然碎裂。
散成了一漫天的光点,最后汇聚成几排大字。
电影公司的片头结束了。
咸阳宫广场上,风声鹤唳。
举着青铜盾牌的禁军们,一个个大张着嘴。
长戈悬在半空,手臂酸得直发抖。
没死?
咸阳宫没塌?
王贲举着青铜剑,保持着劈砍的姿势。
他呆呆地看着天幕上散去的金光,后背的麻衣已经被冷汗浇透了。
冷风一吹,透心凉。
“幻……幻象?”
王贲结结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他咽了口干沫,喉咙里像火烧一样疼。
李斯瘫坐在泥水里。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又抬头看看天幕。
那巨大的白墙依然立在那里。
没有妖龙,没有天罚。
“假的。”
李斯扯着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仙人这法宝,能凭空捏造出以假乱真的活物。”
太官令趴在汉白玉柱子后面,裤裆里早就湿了一大片。
他哆哆嗦嗦地爬出来,浑身肥肉直打颤。
大秦的君臣们,感觉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嬴政缓缓放下太阿剑。
剑尖触碰到青石板,发出极轻的“叮”声。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秋露的冷空气。
把胸腔里的那股战栗强行压了下去。
“好手段。”
嬴政低声呢喃,目光死死盯住那副黑色的塑料眼镜。
戴上那个琉璃罩,画里的死物就能活过来。
就能直接冲出画纸,逼到人的鼻梁上。
若是大秦的斥候能用这法宝,把敌军的营寨地形图做成活物。
那沙盘推演,岂不是如临其境?
光幕里。
真正的电影开场了。
画面是一片阴沉灰暗的天空。
淅淅沥沥的酸雨砸在满是废弃汽车的柏油马路上。
马路两旁,大楼残破,玻璃碎了一地。
楚辞嚼着爆米花,盯着屏幕。
一阵令人牙酸的皮肉摩擦声从全景声音响里传出。
镜头拉近。
浓雾深处,出现了几个人影。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沾满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走路的姿势怪异至极。
双腿僵硬地拖在地上,鞋底摩擦着柏油路。
手臂扭曲地垂在身侧,脖子诡异地歪向一边。
随着镜头推进。
一张惨白、溃烂的脸出现在大银幕上。
那人的半边脸颊没了肉,露出森森白骨和鲜红的咀嚼肌。
眼珠子灰白浑浊,没有一丝活人的神采。
嘴巴大张着,流出黑红色的粘稠液体。
“吼……”
喉咙里发出一种不似人类的低哑嘶吼。
咸阳宫广场刚平息下去的恐慌,再次被点燃。
王贲猛地瞪圆了双眼。
他看着那张溃烂的脸,握剑的手再次绷紧。
“死尸!”
王贲咬着牙,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
“死人怎么会走路!”
李斯刚才还瘫在地上,这会儿直接弹了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后背撞在汉白玉石柱上。
“阴兵借道……”
李斯面无血色,指甲抠进石头里,刮下一点石粉。
“那是九幽之下的恶鬼!”
大秦有殉葬,有刑场。
他们见过死人,也见过烂肉。
但那些尸体都安安静静地躺在乱葬岗或者深埋在黄土里。
现在,一群体无完肤的腐尸。
正拖着残破的躯壳,在天幕里成群结队地往前走。
嬴政站在台阶上,下颌绷得死紧。
大秦的皇帝,一辈子都在追求长生不死。
他怕死,更怕死后的未知。
他看着那些灰白眼珠的怪物,大拇指死死掐着食指侧面的老茧。
“这便是仙人看到的阴曹地府吗?”
嬴政呼吸变重。
死了,竟然是这般行尸走肉的下场。
光幕里。
楚辞看着满屏幕乱爬的丧尸。
没有半点惊恐。
他左手端起冰可乐,美美地吸了一大口。
右手又抓起几颗爆米花,精准地抛进嘴里。
“这血浆质感做得还行。”
他含混不清地评价了一句,靠在真皮座椅里,看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