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捏着那颗暗黄色的硬粒。
放映厅顶部的白炽灯打在手指上。
这颗粒干瘪,表皮坚硬,裹着一层没化开的透明糖稀。
他用大拇指指甲用力掐了一下。
硬得像块小石头,指甲只在糖衣上留了道白印。
“这破玉米真硬。”
楚辞嘬了嘬牙花子,舌尖舔着发酸的右边后槽牙。
“没爆开混在碎渣里,差点硌碎老子的牙。”
他抱怨了一句,甩了甩手腕。
咸阳宫广场。
夜雾湿冷,顺着地砖缝隙往人骨头缝里钻。
治粟内史跪在泥水里。
“玉米……”
他枯瘦的嘴唇哆嗦着,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这老头掌管大秦的天下钱粮,半辈子都在和泥土谷物打交道。
大秦种的是粟、麦、菽。
收成看天,亩产低得可怜。
一遇上大旱,关中平原上全是吃树皮和观音土的饥民。
他死死盯着光幕里楚辞指尖的那颗黄粒。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柄大锤砸中天灵盖。
他猛地转过头。
目光看向方才楚辞放在大腿上的那个巨大硬纸桶。
那一桶雪白如云、散发着焦糖香气的食物。
仙人吃了一整场戏的时辰。
“那是同一物!”
治粟内史喉咙里爆出一声破音的嘶吼。
他手脚并用,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疯狂往前爬。
泥浆溅进他的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根本不眨。
爬到高阶之下,他脑袋重重磕在汉白玉底座上。
“陛下!”
治粟内史扬起头,鼻涕混着泥水往下淌。
“那名为‘玉米’的仙谷,能胀大!”
他双手在半空胡乱比划,画出一个巨大的圆。
“一粒干瘪的黄谷,用火一燎,竟能膨胀数十倍!”
周围的文臣全愣住了。
李斯往前迈出半步,官靴踩碎了一片落叶。
他是个聪明绝顶的相国。
稍一琢磨,后背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膨胀数十倍?
大秦的老百姓,青黄不接时只能喝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粟米粥。
一碗水里飘着几十粒米,吃完不到半个时辰,肚子又饿得发慌。
若是这大秦的土地上,种下这仙谷。
一斗谷物,架在火上一爆,直接变成几十斗!
“充饥……这等奇物若是能饱腹……”
李斯咽了口干沫,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丝。
一车运往塞北的军粮,到了前线,生火一燎。
直接变成几十车!
天下饥荒,立解!
治粟内史还在嚎哭。
“陛下!仙人那桶仙谷,香气扑鼻,绝无麦糠的拉嗓子之苦!”
他干枯的手指死死抠着地砖缝隙。
指甲劈裂,渗出暗红的血。
“我大秦若是得此一物,百万将士行军,只需带上几袋干谷。”
“饿了便生火一烤,将士们顿顿都能吃上热腾腾的饱饭啊!”
嬴政站在高阶上。
夜风吹起他玄黑色的龙袍。
他死死盯着那颗被楚辞捏在指尖的干玉米粒。
大拇指用力摩擦着太阿剑的剑柄,剑鞘上的铜皮被磨得发热。
粮食。
这才是天底下最要命的东西。
六国余孽造反,黔首暴动,说到底,全是饿出来的。
只要大秦的粮仓堆满,老百姓的胃里塞满这种又香又甜的白云。
谁还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造反?
“玉米……”
嬴政低声念叨,呼吸沉重得像是一头拉车的喘牛。
大秦没有这种名为玉米的谷物。
他发誓,若是寻到此物,定要封那发现之人为万户侯。
把大秦所有能开垦的荒地,全种上这种黄色的神仙种子!
光幕里。
楚辞搓了搓手指。
大拇指扣在中指指腹上,对准那颗干玉米粒。
用力一弹。
“咻。”
黄色的玉米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直接飞进了前排两个皮座椅之间的昏暗缝隙里,掉在满是灰尘的地毯深处。
咸阳宫广场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嚎。
“别扔!”
治粟内史双手朝着天空虚抓,十指弯曲成爪。
他眼眶通红,泪水狂飙。
“那是能救命的仙种啊!暴殄天物啊!”
几个老农出身的官员捶胸顿足。
老腰都快要折断了。
恨不得钻进天幕里,趴在地上把那颗种子抠出来。
那可是能让大秦子孙万代不饿肚子的根啊!
仙人就这么像弹鼻屎一样给弹飞了!
嬴政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他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嗓子眼泛起一丝甜腥。
仙人视若草芥的东西,却是大秦求之不得的活命根基。
楚辞完全不知道古人的心碎。
他站起身。
左手抱着那个巨大的空爆米花桶,右手拿着空可乐塑料杯。
顺着昏暗的台阶往下走。
走出放映厅厚重的隔音门。
大厅的冷光灯亮得刺眼。
楚辞走到门口的黑色塑料垃圾桶前。
双手一松。
“砰。”
纸桶和塑料杯一起砸进垃圾袋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肩膀骨节咔吧作响。
影城大厅的冷气吹在身上,带着一股工业香氛的甜腻味。
他顺着自动扶梯往下走。
商场三楼是电玩城和餐饮区。
刚下扶梯,一股嘈杂的电子合成音浪扑面而来。
电玩城的招牌闪烁着刺眼的红蓝霓虹灯。
几台赛车模拟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
“嗡——”
两个初中生坐在赛车椅里,疯狂扭动着黑色的塑料方向盘。
屏幕里花花绿绿的风景飞速倒退。
旁边的跳舞机上,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正踩着金属踏板。
踏板上红蓝箭头疯狂闪烁,音乐震天响。
大秦武将们看得倒吸冷气。
“这又是什么阵法练兵?”
蒙恬皱着粗黑的眉头。
“那人在发光的铁板上跳跃,步法乱中有序,定是在修习某种仙家步法。”
王贲盯着那两台赛车模拟器。
“那两人坐在铁椅中,双手转动圆盘,面前的幻象便能飞速变换。”
他咽了口干沫。
“这定是仙界驾驶虚空战车的试炼之所!”
古人的认知全乱了。
他们看着这满屋子吵闹的发光机器,认定这是一个残酷的兵营。
仙界的凡人,从小就在这等幻境中操练杀敌之术。
楚辞没去管那些吵闹的机器。
他单手插在防风夹克的兜里。
皮鞋踩着花花绿绿的橡胶地胶。
漫无目的地在过道里溜达,刚吃饱饭,正好消消食。
前面靠墙的一排,摆着十几台透明的玻璃方柜。
柜子顶上闪烁着粉色的跑马灯。
粉光打在楚辞的脸上。
他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台夹娃娃机。
透明的玻璃柜里,堆成小山一样的毛绒玩具。
全是粉色的小猪,圆滚滚的,鼻子高高翘起,用黑线缝着两个鼻孔。
柜子顶部的铁杆上,悬着一个银色的金属三指抓手。
大秦咸阳宫。
百官的目光跟着楚辞的视线,锁定了那个透明的柜子。
“琉璃柜里锁着瑞兽?”
李斯擦掉脸上的泥水,死盯那些粉色的绒毛猪。
“通体粉红,形态似豚,仙人盯着它们作甚?”
楚辞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这猪还挺萌。”
他嘟囔了一句,右手伸进牛仔裤的侧口袋。
手指在兜里翻找。
金属硬币摩擦,发出一阵轻微的哗啦声。
他摸出一枚银色的游戏币。
硬币表面印着一圈粗糙的花纹,在粉色的灯光下反着冷光。
楚辞走到夹娃娃机的操控台前。
右手捏着硬币。
对准那个发着红光的狭窄投币口。
大拇指往里一推。
“叮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