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舞大妈的大拇指重重按了下去。
“啪。”
遥控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塑料脆响。
三轮车车厢里那个巨大的黑色拉杆音响,指示灯猛地一跳。
“轰——”
一阵爆裂的低音炮伴随着高亢的女声,瞬间炸穿了秋夜的冷空气。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劣质喇叭的功率开到了最大。
声音带着特有的破音和电流沙沙声。
在这空旷的广场上,比大秦战场的牛角号还要刺耳十倍。
方阵启动了。
没有主将嘶吼,没有挥舞的红色令旗。
几百名大妈在歌声响起的同一瞬。
齐刷刷地迈出了左腿。
几百条白色的宽松长裤,在路灯下划出一道整齐划一的白线。
红色的袖子猛地向左上方斜举。
手腕翻转,五指张开。
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几百双软底布鞋同时砸在红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上。
“啪!”
脚步声完美咬合着音响里那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鼓点。
咸阳宫广场。
夜风像被一刀砍断了。
武将队列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将王翦的枯手停在半空。
他忘了揪下巴上的白须,任由胡子被风吹得乱飘。
“这阵法……”
王翦喉结重重滚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他死盯天幕,眼白里爬满血丝。
“无需喝令,无需金鼓!”
“只听这魔音的节拍,几百老妇竟能分毫不差地踏出同一步!”
王贲单膝跪地。
双手死死抠住腿侧的生牛皮甲裙。
指甲把坚硬的牛皮生生抠出两道泛白的凹痕。
他带兵半生,最懂行军步伐的难练。
大秦步卒练列阵,皮鞭抽断了不知道多少根,才勉强能在平地上走个齐整。
一上战场,对面长戟一刺,阵型立马散成一锅粥。
可天幕里这群妇人。
年岁都在四五十往上,身段早就发福走样。
但她们随着那古怪的声浪。
前点步。后撤步。转身。挥臂。
行云流水。
几百人的方阵,边缘直得像刀切一样。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死死捏在一起。
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乱步。
“战前祭祀!”
蒙恬猛地一砸大腿,铠甲铁片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眼通红,指着那个领舞的大妈。
“这定是仙界大军出征前的招魂傩舞!”
大秦出兵前,巫师要戴着狰狞的木雕面具,在篝火旁跳傩舞祭祀兵主。
但那些巫师的动作疯癫散乱。
仙界的祭祀,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发寒的钢铁纪律。
站在外围的几个黑甲卫士,手里的长戈杵在湿滑的地砖上。
看着天幕里这群妇人。
卫士们的双腿微微发软。
若是大秦的三千锐士去冲这几百老妇的方阵。
对方不躲不闪,只按节拍挥砍。
大秦的阵型怕是会先乱了阵脚。
李斯靠在汉白玉石柱上。
秋风吹透了湿漉漉的麻布官服,他打了个响亮的冷颤。
这位法家丞相不怕死人,不怕血腥。
他只怕超出掌控的规矩。
“老妪皆能入阵……”
李斯咬着牙,舌根渗出一股苦水。
“仙界的练兵之法,竟已普及到了这等手无寸铁的妇人身上!”
他不敢深想。
几百个年老色衰的妇人都能练成这等铁血方阵。
那仙界真正的青壮步卒,一旦结阵冲锋,该是何等毁天灭地的光景?
怕是连大秦的重甲铁骑撞上去,也会像鸡蛋碰石头一样撞得粉碎。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手在背后死死绞在一起。
十二旒冕冠下的脸色阴沉如水。
他听着那劣质喇叭里传出的刺耳歌声。
看着那整齐划一的红衣方阵。
大拇指用力掐进食指的关节,皮肉泛白。
他大秦的律法,把黔首死死绑在土地上。
拿刀架在脖子上,也练不出这等上下一心的默契。
大秦的农妇日夜劳作,累得面黄肌瘦,腰都直不起来。
这些仙界的老妇。
不仅身形富态。
还有余力在这深夜的空旷广场上,演练这等耗费体力的军阵。
“连老妇都有这等军容。”
嬴政低声念叨,字字咬得极重。
“仙人治下,这才是真正的铁板一块。”
他大秦的赫赫兵马。
在这群红衣妇人的阵列面前,纪律上竟落了下风。
这让千古一帝的骄傲被撕扯得粉碎。
光幕里。
楚辞站在花坛边,双手插在卫衣兜里。
他看着大妈们随着音乐疯狂扭动腰胯。
音响的声音实在太大。
震得他脑瓜子嗡嗡直响,耳膜一阵阵发紧。
“这喇叭功率真猛,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楚辞皱了皱眉。
大妈们跳到了副歌部分。
动作换成了双手在胸前交叉拍击。
“啪啪啪!”
几百双手同时拍响,清脆的巴掌声在广场上回荡。
楚辞揉了揉发酸的鼻尖。
他在花坛边缘的石台上蹭了蹭皮鞋底。
肚子发出一阵轻微的肠鸣。
刚才在ktv里干坐了半宿,又走了一路。
那顿海鲜自助的饱胀感已经消散了不少。
胃里不再死死堵着嗓子眼。
反倒是晚上光吃生冷海鲜和甜品,嘴巴里觉得有些发淡。
总想嚼点有滋味的热乎东西。
“消食消得有点过头了。”
楚辞咂吧了一下嘴。
他缩了缩脖子,把卡其色连帽卫衣的拉链往上拽了一寸。
挡住钻进脖领子的秋风。
这广场舞的声浪太吵,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楚辞脚底抹油。
贴着广场外围的冬青树绿化带。
顺着铺满防滑地砖的人行道。
绕过了大妈们庞大的红色包围圈。
他快步走出大广场。
前面是一个红绿灯十字路口。
楚辞没过马路。
他顺着右边那条略显狭窄的街道,直接拐了个弯。
脚底的皮鞋踩着有些坑洼的柏油路。
刚走进去十几步。
眼前的光线霍然变幻。
两旁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发光招牌。
红的,黄的,蓝的灯条。
把这条不宽的街道照得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人声鼎沸。
炒勺撞击铁锅的刺耳金属声。
商贩拿着手摇塑料大喇叭叫卖的吆喝声。
混合着食客们走动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像一锅沸腾的热粥,直接扑面而来。
楚辞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孜然味。
夹杂着油炸臭豆腐特有的酸臭味,以及铁板鱿鱼的焦糊香气。
夜市小吃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