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拐过街角。
皮鞋踩在一块沾满黑色油污的青砖上。
脚底发粘,拔脚时带起一声轻微的“吧唧”声。
眼前的光线霍然大亮。
一条长达几百米的直街,硬生生把深秋的黑夜撕开了一条宽阔的口子。
长街两侧,密密麻麻挤着上百个连着铁皮棚子的小吃摊。
每个摊位顶上,都用铁丝绑着一个大功率的led强光灯泡。
几百个灯泡连成两排。
白惨惨的冷光交织在一起,把这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连地上丢弃的半根牙签都看得清清楚楚。
人太多了。
上万名游客在这条街上像潮水一样往前涌。
肩膀擦着肩膀。
空气里热浪翻滚。
烤生蚝的蒜蓉味、铁板鱿鱼的焦糊味,混着油炸臭豆腐的酸臭气。
像是一锅熬烂的浓汤,直直扑在楚辞的脸上。
“借过,当心烫啊!”
一个光着膀子的胖摊主大吼一嗓子。
他手里攥着一把铁签子,重重砸在满是炭火的烤炉上。
“刺啦——”
一大把孜然撒下去。
青白色的浓烟滚滚升腾,被顶部的排风扇一口吸走。
大秦,咸阳宫。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空旷的广场。
铜壶滴漏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吧嗒”声。
水滴落下。
子时。
深夜。
李斯跪坐在泥水里。
他听见漏壶的滴水声,枯瘦的脖颈猛地一僵。
双手死死抓住身侧的麻布官服下摆。
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像虫子一样鼓了起来。
“子时……”
李斯干裂的嘴唇上下磕碰。
牙齿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了一丝腥咸的血味。
大秦律法严苛如铁。
戌时一到,咸阳城头更鼓敲响。
全城宵禁。
各坊市的栅栏大门死死锁上。
普通黔首必须吹灭油灯,躲进茅草屋里闭门不出。
若敢在街上溜达半步。
巡夜的黑甲卫士发现,不问缘由,直接用乱棍活活打成肉泥。
大秦的黑夜,是属于鬼神和杀戮的。
死气沉沉,连狗都不敢乱吠。
可李斯抬起头,仰望天幕。
光幕里,人声鼎沸。
男女老少,手里举着纸碗,嘴里嚼着肉串。
在那白亮亮的强光下,肆无忌惮地大笑、游荡。
“不夜城……”
李斯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把抓住旁边的汉白玉栏杆,石头表面的冰渣刺痛了掌心。
“仙界的夜晚,竟然不锁城门,不打更鼓!”
“上万平民汇聚一处,没有甲士巡街,没有兵戈镇压。”
李斯声音嘶哑,像是在嚼碎玻璃。
“他们不怕作乱吗?”
周围的文官全变了脸色。
治粟内史瘫坐在水洼里,官帽歪到一边。
他呆呆地看着光幕里一个穿着短裙的年轻女子,手里拿着两根烤肠,笑盈盈地走过。
“妇人深夜独行,不怕匪患……”
治粟内史连连摇头,花白的胡须抖出一串水珠。
“没有刀剑,没有兵卒。”
“这等盛世……这等盛世……”
他嚎不出来了。
只有亲手管过大秦这本烂账的人,才知道这画面有多可怕。
大秦的太平,是拿刀架在百姓脖子上逼出来的。
而仙界的太平,是这满街的烟火气,是那亮如白昼的灯光。
武将方阵里。
老将王翦的枯手松开了剑柄。
青铜剑鞘砸在腿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仰着头,眼眶四周红了一圈。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求的便是天下无兵戈。”
王翦咬着后槽牙,声音低沉。
“可我大秦的天下,到了黑夜,依然像个阴森的鬼域。”
王贲站在一旁,呼吸粗重。
他看着楚辞侧身避开几个追打闹腾的孩童。
孩童手里拿着发光的塑料玩具棒,在夜市里乱跑。
“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王贲双手抱拳,指甲深深抠进手背的皮肉里。
“这等太平,大秦还要杀多少人,流多少血才能换来?”
高阶之上。
嬴政像一尊黑铁铸成的雕像。
双脚死死钉在青石板上。
夜风卷起几片枯叶,撞在他的玄黑色龙袍上,落入积水。
十二旒冕冠下的那双眼睛,像饿狼一样盯住光幕。
他看着那无边无际的灯火。
看着那上万张没有恐惧、没有防备的笑脸。
嬴政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冷风一吹,凉透了贴身的里衣。
寡人一统天下,收天下兵器铸金人十二。
可寡人每天夜里,依然睡不踏实。
防着刺客,防着宫变,防着六国的残渣在黑暗中串联。
大秦的黑夜,是权力的牢笼。
压抑,恐慌,密不透风。
嬴政大拇指用力刮擦着腰间玉佩的边缘。
玉石温润的触感,压不住他心头的烦躁。
他明白了。
只要百姓还饿肚子,只要黑暗还能掩盖罪恶。
大秦就永远只能靠杀人来维持太平。
仙界的这种放任。
是因为底气。
粮草堆积如山,灯光劈开黑暗。
百姓满脑子都是怎么花掉手里的钱币,去吃那一碗冒着热气的肉羹。
谁有那个闲工夫去造反?
“这才是真正的盛世。”
嬴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嗓子眼泛起一丝血腥味。
他大口呼吸着秋夜的冷空气,胸腔里像烧着一把野火。
寡人的大秦,在这长街的烟火气面前。
就像是个拿着刀的野人部落。
光幕里。
楚辞顺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路过一个卖炸淀粉肠的摊子。
热油在铁锅里翻滚,红色的香肠被炸得像一朵朵盛开的菊花。
他咽了口唾沫。
胃里的饱胀感还没完全消散。
他没停脚,继续往前溜达。
两边的叫卖声吵得人脑门疼。
一个卖烤鱿鱼的大叔,拿着两块沉重的黑色铁板。
对着一排滋滋冒油的鱿鱼须死命挤压。
“刺啦——”
白烟窜起老高。
楚辞抹了一把被烟熏到的眼角。
走过半条街。
他在一个有些破旧的铁皮推车前停下脚步。
推车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油垢。
台面中间,嵌着一块平整的长方形黑铁板。
铁板底下烧着煤气,火焰把铁板烤得发烫。
摊主是个戴着白色围裙的中年大叔。
围裙上沾满黄褐色的酱汁斑点。
大叔手里拿着一把宽口的方形不锈钢铁铲。
铲刃在黑铁板上用力刮了一下。
“当啷。”
刮掉了一层焦黑的面糊渣子。
咸阳宫广场上的古人,屏住呼吸。
盯着那块烧热的黑铁板。
“这又是何等仙家烹饪之法?”
太官令趴在泥水里,双眼放光。
他不怕烫,恨不得钻进天幕里去闻闻那铁板的味道。
大秦做饭,只有水煮和火烤。
仙界竟然把一整块厚铁烧热,在铁面上直接炙烤吃食。
楚辞双手插在卡其色卫衣的兜里。
肚子不饿,但嘴巴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味道。
溜达了这一路,胃里腾出了一点空地。
他看着摊主旁边的塑料盆。
盆里装着几张淡黄色的冷面皮。
楚辞伸出右手。
食指竖起。
对着摊主比划了一下。
“老板,来套烤冷面。”
他咂吧了一下嘴,咽下一口混着烤肉味的唾沫。
“再加个煎饼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