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干透的松针和木柴被红色的火舌疯狂吞噬。
“噼啪!”
一根带着松脂的干柴受热炸裂,迸出几点橘红色的火星子。
火苗从黑漆漆的灶口窜出半尺高。
爷爷站在土灶前。
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勺,从旁边的白色塑料罐里挖了一大块凝固的白猪油。
手腕一甩,猪油掉进烧得冒烟的大黑铁锅里。
凝固的白脂遇到滚烫的铁皮。
瞬间化作一汪清亮的黄油,顺着锅底流淌。
几段切好的大葱白、生姜片、干红辣椒,外加两颗八角。
被老头一把扔进热油里。
“呲啦——”
油锅里爆起一团半米高的白色浓烟。
一股呛人却霸道至极的辛香,瞬间在院子上空炸开。
爷爷端起地上的不锈钢大盆。
盆里装满剁成大块的大白鹅,上面还铺着刚买来的那块带皮五花肉。
连皮带骨,一盆生肉顺着锅沿砸了下去。
“轰!”
生肉遇到热油,爆发出更加狂暴的炸裂声。
油点子乱飞。
爷爷手里的长柄大铁铲在铁锅里上下翻飞。
五花肉的厚重油脂被高温死死逼了出来。
白花花的肥肉边缘迅速收缩,泛起一层诱人的焦黄色。
鹅皮上的油脂也跟着融进锅底。
肉香混着八角的味道,越来越浓烈。
爷爷抄起一瓶黑亮的酱油,围着滚烫的锅边绕了一圈。
黑褐色的酱汁一碰铁锅,立刻气化。
浓郁的酱香味裹着肉脂的荤腥,化作漫天白雾,直冲九霄。
切成滚刀块的土豆倒进锅里。
两瓢井水浇下去。
一顶厚重的木头锅盖死死压在铁锅上。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锅沿四周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白色的水蒸气。
大半个时辰后。
院子里支起了一张掉漆的折叠四方矮桌。
楚辞屈着长腿。
坐在一张只到小腿肚的红色塑料小板凳上。
桌子正中间,摆着一个比脸盆还大的白瓷汤盆。
盆里装着满满一盆铁锅炖大鹅。
汤汁已经被大火收得浓稠。
黑红色的汤汁死死裹在鹅肉和五花肉上,泛着一层亮堂堂的油光。
楚辞伸出长木筷。
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带皮五花肉,直接塞进嘴里。
上下牙齿一合。
那五花肉肥而不腻,猪皮炖得像是一团黏糊糊的胶质。
浓烈的酱香在舌尖上轰然化开。
楚辞嚼了两口,咽进肚子。
筷子一转,又从盆底捞起一块吸满肉汤的土豆。
土豆早就炖得起了沙,边缘全化在了汤里。
入口即化。
烫得他张着嘴直哈气,嘴唇上糊满了一圈亮晶晶的油脂。
大秦,咸阳宫外的渭水北大营。
深秋的冷风卷着地上的枯黄沙土。
几万名大秦锐士盘腿坐在泥地里。
这是大秦最精锐的京师驻军。
此刻,每个士卒手里端着一个粗糙的缺口陶碗。
碗里盛着半碗黏糊糊的清水煮粟米。
水面飘着两根发黄煮烂的葵菜叶子,不见一滴油星。
一个老卒咬了一口手里干硬的死面麦饼。
麦麸粗糙,剌得嗓子眼生疼。
他端起陶碗喝了口菜汤顺气。
全军死寂。
十几万双饿得发绿的眼睛,死死咬住天幕上那盆红亮的炖大鹅。
“咕噜噜。”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先发出了动静。
紧接着。
整个空旷的军营里,响起一片连绵不绝的肠鸣声。
像是有几万只大蛤蟆在烂泥塘里齐声鼓噪。
那是饥饿和极度渴望引发的生理痉挛。
王贲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
他手里的青铜剑掉在脚边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位大秦通武侯,双腿有些发软。
他双手死死抓住面前的木栏杆,木刺扎进掌心皮肉。
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王贲大口大口地咽着唾沫,喉结像是个失控的机括,疯狂上下滑动。
“油水……”
王贲嗓子发干,声音哑得像是在磨刀。
大秦缺盐少油。
将士们常年吃这种没滋没味的清水煮粮。
肚子里没有半点油水刮肠子,稍微走几步路就觉得两腿发飘。
可仙界那一锅肉。
半盆肥五花肉跟着肥鹅一起死命乱炖。
油脂全熬化在了浓汤里。
土豆把油汤吸得饱饱的。
那种最原始的蛋白质和狂暴油脂带来的视觉冲击。
比敌军的刀剑还要锋利。
直接贯穿了十万大军的胃囊。
蒙恬蹲在台阶下方。
他看着自己手里那半块梆硬的麦饼。
突然扬起手。
把麦饼狠狠砸在泥土里。
双手死死按着隐隐作痛的胃部,腰弯成了一只虾米。
“这等大肉……这等酱色……”
蒙恬牙齿把下唇咬出了一条血口子。
腥咸的鲜血在嘴里散开,根本压不住那股发疯的馋虫。
他带兵打仗,啃过树皮。
断粮时连战死的老马都杀过。
马肉又酸又柴,咽下去能在胃里顶半天。
可仙人吃的那块土豆。
竟然裹满了浓稠的肉汁,筷子一夹就软烂成泥。
咬一口满嘴流油。
那味道该是何等霸道?何等让人发疯?
咸阳宫广场上。
嬴政的双脚像长在青石板上一样,半步没挪。
十二旒冕冠挡住了他发绿的眼神。
他看着楚辞大口咀嚼肥肉的样子。
胃底泛起一阵难以忍受的酸水。
堂堂大秦皇帝。
一顿饭最多吃几口水煮羊肉。
那羊肉带着浓烈的膻味,只用一点粗盐调味。
跟仙界这锅用八角大酱和猪油熬出来的炖肉相比。
寡人的御膳,简直像是在嚼带着泥巴的草根。
这等惨无人道的折磨。
让大秦上下从皇帝到士卒,眼睛全红了。
光幕里。
楚辞吐出一截啃得干干净净的鹅腿骨。
骨头掉在折叠桌的铁皮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扯过一张纸巾,胡乱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端起手边的冰可乐。
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碳酸气泡强行压下胃里的油腻感。
楚辞舒坦地张开嘴。
“嗝——”
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他放下塑料杯,右手揉了揉撑得溜圆的肚子。
“吃撑了,这土豆太费肚子。”
楚辞放下木筷子。
双手按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红色的塑料小板凳被他腿肚子一碰。
往后翻倒在水泥地上,发出吧嗒一声轻响。
他没去扶板凳。
转过身,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走回正屋。
穿过宽敞的白瓷砖客厅。
走到一扇有些掉漆的木门前。
楚辞手掌按在门板上,用力推开。
这是他小时候回老家住的旧卧室。
屋里面光线有些暗。
空气中透着一股久未住人的霉土味。
下午的阳光顺着那扇窄小的玻璃窗照进来。
光柱里飘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颗粒。
楚辞走进去。
皮鞋踩在有些返潮的水泥地面上,脚步声发闷。
屋子角落里摆着一张破旧的木质写字台。
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楚辞走到写字台前。
他抬起右手,想去拉窗户透透气。
手掌撑在桌面上。
不经意间。
他的手背拂过桌角。
食指指节碰到了一层粗糙的积灰。
那是一个落满灰尘的球形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