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趴在半人高的红砖矮墙上。
左手提着空竹篮,右手拿着那颗咬了一半的红苹果。
他张开嘴,对准果肉狠狠咬了一大口。
腮帮子一鼓一鼓,咀嚼了两下。
喉结滚动,咽下清甜的果肉。
楚辞听着隔壁杀猪匠的闲聊,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确实。”
他吐出两粒黑色的苹果籽。
“没劁过的公猪肉,那股子骚腥味,给狗都不吃。”
这句话顺着秋风,轻飘飘地越过矮墙。
也顺着悬在九天之上的巨大光幕,直直砸进了大秦的咸阳宫广场。
冷风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整个大秦朝堂,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闷雷劈中。
死寂。
落针可闻的死寂。
太官令跪在泥水坑里,干瘪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双手死死抠住大腿上的麻布裤子,指甲几乎要抠进自己的皮肉里。
大秦的彘肉,为什么没人吃?
因为那股子骚气,就像是在茅坑里沤了三年。
御膳房为了给天子换口味,曾试着宰杀了一头黑彘。
几百个庖厨,用滚水烫,用粗盐搓。
倒了整整两斤名贵的花椒和桂皮,放进青铜鼎里死命熬煮。
可肉一出锅。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尿骚味,依然直冲天灵盖。
皇帝吃了一口,当场把青铜鼎掀翻,打断了他这个太官令的半条腿。
从那以后,大秦的宫廷再也不见一片猪肉。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老天爷定下的贱肉,天生就带着这股恶臭。
“差了一刀……”
太官令大口喘着冷气,两行浑浊的眼泪混着泥水砸在地砖上。
“竟只差了这一刀!”
他双手捶打着地面,溅起一滩滩浊水。
“小猪仔时阉割去势,绝了它的繁衍之欲。”
“这贱肉,竟能变成无腥无臊的上等肥膘!”
他嚎啕大哭。
大秦世世代代的庖厨,对着那腥臊的彘肉束手无策。
仙界却用一门最简单不过的手艺,轻而易举地化腐朽为神奇。
文官队列最前方。
治粟内史猛地直起腰。
双膝跪在湿滑的石板上,泥浆溅满前襟。
他转过头,死死盯住旁边的李斯。
“丞相!”
老头嗓子劈了叉,像个破风箱。
“天下彘种千万!漫山遍野皆是!”
大秦的黔首养猪,根本不需要耗费精粮。
平日里拔点野草,捡点烂菜叶,甚至喂点泔水米糠就能养活。
以前只因为肉少味骚,连贱民都嫌弃。
若用这仙家的阉割之法。
“长成三百斤的白面肉山!”
治粟内史双手在半空胡乱抓挠,眼底冒出狂热的绿光。
“不腥不臊!满口生香!”
“大秦的天下,何愁没有肉吃!”
这笔账太好算了。
牛要耕地不能杀,羊需要大片草场且繁殖慢。
只有这彘,一窝能生十几个,什么糙食都吃。
阉割去腥后,这就是一座座移动的粮仓!
武将方阵里。
老将王翦的枯手在青铜剑鞘上重重拍了一下。
发出一声脆响。
“好一招釜底抽薪!”
王翦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两块硬肉。
“战马去势,为了温顺好骑乘。”
“这肥彘去势,去掉了凶性,心思全用在了长这一身肥膘上!”
大秦军中缺肉。
士卒们长年累月吃不到一滴荤腥,夜盲症遍地都是。
晚上若是遇到敌军袭营,一多半的兵卒连路都看不清,只能瞎挥戈矛。
王贲站在老爹旁边,呼吸粗重。
“若军营养上万头这等阉割过的肥彘。”
他双眼通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将士们顿顿能喝上飘着厚油的肉汤。”
“我大秦锐士的力气,定能生生拔高一倍,挽强弓也能多射出三十步!”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铁钉一样扎在白玉台阶边缘。
十二旒冕冠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着光幕里那盆冒着热气的鲜红猪血。
大秦缺粮,更缺肉。
连年征战,关中的牛羊早就被消耗得七七八八。
寡人寻长生,亦求大秦的基业万世不朽。
仙界的这一刀。
砍的不是一头畜生。
是生生砍断了大秦肉食匮乏的死结!
“断其情欲,化作血肉食粮。”
嬴政深吸了一口秋风。
冷气灌入肺腑,却让他的脑子越发清醒冰冷。
这才是掌控生灵的大道。
把活物变成了纯粹产肉的机括。
“太仆!”
嬴政的声音在咸阳宫上空炸响,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压。
掌管天下车马畜牧的太仆令。
连滚带爬地从方阵里扑出来。
脑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臣在!”
“传寡人旨意。”
嬴政负在背后的双手猛地攥紧,大拇指抠进掌心的老茧。
“遣派军中懂阉割战马的老卒,即刻奔赴关中各县。”
他目光如刀,死死刮过太仆令的后背。
“大秦治下。”
“凡民间与官府饲养之小彘,无论公母,悉数去势!”
“限期三月,若有一县一乡漏割一头小彘。”
嬴政咬着牙,下颌骨崩出杀机。
“当地亭长、县令,皆斩首弃市!”
太仆令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连连磕头,泥水溅了满脸。
“臣领旨!定让大秦天下再无一头全尸之彘!”
光幕里。
隔壁院子的杀猪匠手脚麻利。
一桶滚开的沸水浇在死猪身上。
铁刮子上下翻飞,几息的功夫便将猪皮上的杂毛刮得干干净净。
露出白花花的厚实皮肉。
杀猪匠换了一把厚背宽刃的砍骨大刀。
白条猪被倒挂在粗大的铁钩上。
“咔嚓!”
沉闷的断骨声响起。
锋利的砍骨刀顺着脊椎骨,一路劈下。
三百多斤的肥猪,被利索地劈成均等的两半。
大刀再次翻飞。
一块块带着白花花肥膘和鲜红瘦肉的带皮五花肉,被切成四方大块。
丢在旁边的木盆里。
肉质紧实,切面上泛着细腻的油脂光泽。
红白相间,层次分明。
隔着光幕,大秦君臣仿佛都能闻到那股纯净的生肉气息。
没有半点骚臭味。
楚辞三两口啃完手里的红苹果。
随手把果核扔进脚边的杂草丛里。
“嘎吱。”
自家后院的老木门被人推开。
爷爷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旧夹克,手里拿着个旧布袋,走了出来。
老头没喊楚辞。
径直走到红砖矮墙前的一个豁口处。
跨了过去,直接进了隔壁的杀猪院子。
楚辞提着空竹篮,也顺着豁口跨过去,跟在爷爷后头。
爷爷走到那个装满五花肉的木盆前。
粗糙的手指在肉块里翻捡了两下。
“老哥,给我割这块下五花,要带皮的。”
爷爷指着一块五层肥瘦相间、层次漂亮的长条方肉。
杀猪匠擦了把汗。
手起刀落。
那块肉被切下来,扔在旁边的电子秤上。
红色的数字跳动。
“五斤二两,算你五斤。”杀猪匠咧嘴笑道。
爷爷点点头。
从旧夹克的内兜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
递了过去。
杀猪匠找了零钱。
爷爷左手拎着那块用一根细草绳穿起来的五花肉。
转身准备走。
老头的目光在院子角落里扫过。
那里放着几个铁丝笼子。
旁边一个倒扣的大盆上,放着一只刚宰杀褪完毛、白白净净的大鹅。
鹅的脖子上还带着一道血口。
“这鹅也宰好了一只?”爷爷停下脚问。
“刚褪完毛,你要就拿去。”
杀猪匠摆摆手。
爷爷又掏出几十块钱递过去。
右手顺势提起了那只沉甸甸的无毛大白鹅。
爷孙俩顺着矮墙的豁口,跨回自家院子。
爷爷没往正屋走。
他拎着肉和鹅,走到院子角落的一个自来水槽边。
把肉放下。
然后走到旁边一个用红砖垒起来的简易土灶前。
灶台上。
严丝合缝地嵌着一口口径足有两尺多宽的黑漆漆大铁锅。
锅底被常年的烟火熏得乌黑发亮。
透着一股常年浸润油脂的厚重感。
爷爷弯下腰。
从旁边的柴火堆里,抽出一把干枯的黄色松针。
又捡了两根劈得细长的小木柴。
一把塞进黑洞洞的灶膛里。
老头站直身子。
手伸进藏青色夹克的兜里,摸索了两下。
掏出一个红色的塑料打火机。
大拇指压在金属砂轮上,用力往下一滑。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一簇幽蓝色的细小火苗,瞬间从防风罩里窜了出来。
火苗舔舐到干燥的松针。
“呼”的一声。
灶膛里瞬间腾起一团橘红色的明亮火光。
火舌疯狂地舔舐着大黑铁锅的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