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的食指,稳稳地按在那只呈现出雄鸡形状的亚洲大陆板块上。
指肚底下,是一片深绿夹杂着土黄的色块。
他指甲盖边缘,压着一个微小的红色圆点。那是地图上标注的省会城市。
手指挪开。
粗糙的塑料球面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印。
“老家这地方,在地图上还真是不显眼。”楚辞低着头,随口嘟囔了一句。
声音在落满灰尘的旧卧室里回荡。
天幕上,画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拉近。
那个塑料圆球上的彩色斑块,瞬间充斥了咸阳宫上空的整个视野。
大秦,咸阳宫。
冷风卷过湿漉漉的青石板。
几百名朝臣齐刷刷地往前探着身子,脖子拉得老长。
李斯双手死死扒住汉白玉台阶的边缘。
他顾不上大秦丞相的体面,半个身子全趴在石阶上。
一双眼珠子快要贴到光幕上了。
“找水脉……”李斯嗓音干哑,像是在嚼着一嘴的沙土。
大秦没有经纬线的概念。
古人认地盘,全靠大河大山。
李斯的目光在那片雄鸡形状的色块上疯狂搜寻。
突然。
他干枯的手指猛地伸出,指着屏幕偏上方的一条弯曲细线。
“那条黄线!几道大弯,形如几字!”
李斯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牙齿上下磕碰。
“是大河!大秦的黄河!”
周围的老臣全挤了过来。
治粟内史连滚带爬地凑到李斯身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那条黄线下方。
还有一条长长的蓝色细纹,横贯东西。
“大江!”治粟内史指着长江的轮廓,大口喘着粗气,“南边那是大江!”
两根弯曲的线条,死死框住了大秦文明的命脉。
大秦的疆域,终于在这颗五颜六色的塑料球上,露出了真容。
李斯伸出沾满泥水的食指。
对照着天幕。
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疯狂地画拉着。
从黄河以北的燕赵旧地,画到南边刚打下来的百越。
从东海之滨,画到西边的陇西荒原。
指尖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沙沙声。
画完这一圈。
这位大秦丞相的双手,瞬间颓然地垂了下去。
“砰。”
手背砸在冰冷的积水里,溅起一滩泥浆。
“就这么点……”
李斯瘫坐在台阶下,脸色灰败得像个死人。
大秦的江山。
他辅佐皇帝,耗费了半辈子心血,弄死了上百万生灵才拼凑起来的庞大帝国。
在这个蓝色的圆球上。
竟然连那只“雄鸡”的腹部都没填满!
只占了薄薄的一小层地皮。
周围那些连绵不绝的绿色和黄色板块。
往北,往西,往南。
面积大得让他头皮发麻。
那些全是不属于大秦的无主之地。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铁钉一样扎在青石板上。
夜风吹干了龙袍下摆的泥水。
他双手背在身后。
大拇指的指甲死死抠进左手手背的皮肉里。
硬生生剜下一小块油皮。
鲜血渗出来,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嬴政盯着那块被黄河长江夹在中间的微小版图。
胸腔里那颗帝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铁手死死攥住。
憋闷得肺管子生疼。
他十三岁即位,三十九岁扫平六国。
灭韩、破赵、平魏、楚、燕、齐。
哪一场仗不是尸山血海?哪一座城池不是用秦军的白骨堆出来的?
当年李牧据守赵国,项燕死守楚地。
大秦填进去了几十万青壮的命。
他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伟大的君王。
自诩德兼三皇,功过五帝。
把天下的兵器收缴,铸成十二个大金人,以为这四海就彻底安稳了。
天下?
嬴政咬着后槽牙,牙龈里渗出一股腥咸的血味。
寡人打了一辈子的天下。
在这泥球上,竟然只是一块连名字都写不全的弹丸之地。
沧海一粟。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千古一帝那不可一世的骄傲。
咸阳宫广场死寂一片。
武将方阵里。
老将王翦的枯手死死按着腰间的剑鞘。
指骨捏得咔咔作响。
他瞪着眼,看着大秦北边那广阔的草原和更北边刺眼的白色冰原。
“老夫打了半辈子的仗,连这天下的门槛都没迈出去过。”
王翦低声骂了一句粗话,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憋屈。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军功已赏无可赏。
今天一看,自己打下的那点地盘,就像是个在土坑里抢饭吃的村夫。
嬴政站在寒风中。
鼻腔里喷出两股白色的冷气。
骄傲被粉碎后的屈辱,只在他心头停留了短短几息。
紧接着。
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滚烫、狂暴的野火。
从他五脏六腑的最深处轰然烧起。
烧干了胸腔里的那股子憋闷。
他松开鲜血淋漓的手背。
大步跨到汉白玉栏杆的最边缘,半个脚掌悬在空中。
嬴政低着头,死死盯着光幕。
那片微小的大秦疆域之外,是广袤无垠的肥沃土地。
没有大秦的黑水龙旗。
没有修筑防备的长城。
甚至连城池的标识都没有。
那些地方,长着那亩产万斤的紫红地瓜,长着那粗壮如树的玉米棒子。
嬴政呼吸越来越粗重。
既然这球体上有这么大的地盘。
既然寡人还没把这天下打完。
那这仗,就远远没到挂甲归田的时候!
大秦不缺悍不畏死的关中汉子。
大秦的弩阵,能把六国的重甲射成筛子,就能把这圆球上的蛮夷全射烂。
“顿弱。”
嬴政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生铁。
黑冰台首领像个幽灵,从大殿阴影里滑出来,单膝砸在台阶上。
“臣在!”
“把这圆球上的山川地貌,给寡人死死刻进脑子里。”
嬴政目光如刀,劈向那无边的陆地。
“画下来,一张一张地拼。”
“寡人有生之年,定要让大秦的战车,碾过这圆球上的每一寸黄土。”
顿弱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将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光幕里。
楚辞收回了点在亚洲板块上的食指。
指尖带着点泥土的灰尘。
他左手扶着地球仪的银色金属底座,右手搭在粗糙的塑料球面上。
指腹贴着冰凉的球体。
“七大洲,四大洋……”
楚辞嘴里随口念叨着初中背过的地理口诀。
他右手手腕微微发力。
手指压着塑料球体,往下轻轻一拨。
老旧的齿轮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地球仪顺着金属底轴,缓慢地转动起来。
那只土黄色的雄鸡轮廓渐渐滑向球体边缘,消失在视线死角。
楚辞的视线,随着转动的球体挪了过去。
死死盯向了那片占据了半个地球仪的广袤蓝色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