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红色的中性笔,被楚辞随手扔在木头桌面上。
“啪。”
清脆的撞击声在空荡的旧卧室里响起。
楚辞双手插进灰色卫衣的兜里。
转身。
皮拖鞋踩在有些返潮的水泥地上,大步跑出了房间。
脚步声穿过客厅,越来越远。
但天幕上的画面,并没有跟着他的背影切走。
镜头像死机了一样。
直愣愣地定格在那张落满灰尘的高中历史试卷上。
白炽灯的光打在泛黄的纸面上。
那八个用红墨水写就的行书方块字,红得刺眼。
“法家严酷,缺乏仁政”。
大秦,咸阳宫。
秋风突然停了。
连大殿四角悬挂的青铜风铃,也死死憋住了声音。
广场上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死寂。
铜壶滴漏里的水珠,“嗒、嗒”地往下砸。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几百名大秦的王公大臣,全都跪在冰冷的泥水洼里,没人敢大声喘气。
这八个字,是仙界对大秦覆灭下达的判决书。
李斯趴在文官方阵的最前方。
他的身体抖得像是一只在冰窟窿里捞出来的老狗。
麻布官服贴着干瘦的肋骨。
李斯双手抠着地砖缝隙里的烂泥,指甲被粗糙的石头磨出了血丝。
他受不了了。
这死寂比刀子割肉还要折磨人。
“陛下!”
李斯猛地抬起头,嗓音嘶哑得像是在嚼烂木头。
他连滚带爬地往前扑了半尺,膝盖在青石板上磨出一道水痕。
“这……这是仙界的一面之词!”
李斯大口喘着冷气,肺管子里泛起浓烈的土腥味。
他必须维护法家,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更是他立足大秦朝堂的根本。
“大秦若是没有重典!”
他伸出沾满黑泥的右手,指着东边。
“关东六国的那些旧贵族,早把天掀翻了!”
“刁民畏威而不怀德,不杀,不用重刑。”
李斯咽了口发苦的唾沫,嘴唇哆嗦着。
“这天下……这天下早就大乱了!”
“荒谬!”
一声干瘦却尖锐的断喝,从李斯身后炸开。
老儒生淳于越从水坑里爬了起来。
他头上那顶进贤冠早就歪到了耳朵边上,沾满了一层黄泥。
淳于越胡乱拍了两下袖子上的脏水。
几步跨到李斯身侧。
他指着天幕上那八个血红的大字,胸膛剧烈起伏。
“丞相还要执迷不悟到几时!”
淳于越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仙人的批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大秦二世而亡,就是毁在你李斯这套吃人的苛法上!”
老儒生双眼通红,像是个抓住了救命稻草的赌徒。
他转过身,对着高阶上的嬴政重重作了个揖。
腰弯得极低。
“陛下,天意昭昭!”
“严刑峻法,逼反了天下的黔首。”
“唯有复行周礼,广施仁政,分封诸侯以安天下之心。”
淳于越干裂的嘴唇泛出几分狂热。
“这才是顺应仙界教诲的万世之道啊!”
“你放肆!”
李斯气得从地上窜了起来。
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在淳于越身上。
“分封?分封就是让天下再打个几百年!”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大秦重臣。
就在这满是泥水的咸阳宫广场上,毫无体面地争吵起来。
唾沫星子乱飞。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铁柱一样钉在白玉台阶边缘。
十二旒冕冠挡住了他的上半张脸。
他没有暴怒。
没有拔出太阿剑去砍下这两个老家伙的脑袋。
嬴政背着双手。
大拇指在食指侧面的老茧上用力剐蹭。
粗糙的皮肉摩擦,泛起一丝温热。
他仰着头,死死盯着那八个红字。
耳边是李斯和淳于越吵作一团的碎步声和嘶哑吼声。
嬴政觉得有些可笑。
杀人,坑埋,断肢,黥面。
这十几年,大秦的刑徒越来越多,修长城死掉的青壮连坑都埋不下。
他总以为,只要律法够狠,刀子够快。
这天下的大锅就能被死死捂住。
可仙人的这句话,把那口大锅的盖子直接给掀了。
靠杀戮能打下这片江山。
却治不了这万万张要吃饭的嘴。
嬴政目光一沉。
法家太硬了。
硬得就像他腰间这把青铜剑。
拿来砍六国的脖子,削铁如泥。
可若是拿这把剑去缝补衣服,去给农夫种地。
只会把布料扎得稀烂,把庄稼连根砍断。
弓弦绷得太紧,迟早要断。
可儒家呢?
嬴政冷冷地扫了一眼还在那儿磕头大喊“周礼”的淳于越。
鼻腔里喷出一股白雾。
周朝的礼乐,那是一副磕头揖让的软骨头。
几篇酸腐的文章,拦得住塞北匈奴的弯刀吗?
填得饱关中灾民的肚子吗?
法家易折,儒家无用。
嬴政的脑子里,浮现出之前在天幕里看到的一幕幕画面。
那亩产万斤的紫红地瓜。
那大棚里违背四季节气的青绿黄瓜。
还有那几百个老妇人,在广场上随着震天巨响,踏出整齐划一的步子。
嬴政的呼吸变粗了。
胸腔里那股淤积多年的浊气,被这八个红字硬生生凿开了一个豁口。
仙界的底气,从来不是靠单纯的杀,也不是靠一味的仁。
是地里长出吃不完的粮。
是用琉璃大厦和铁牛把百姓的骨血养肥。
然后再用那广场舞一样不可逾越的规矩,把天下人死死捏成一块铁板!
有肉吃,有规矩。
这才是仙界能俯瞰大秦的万世之基。
“够了。”
嬴政的声音不大。
但透着一股比秋风还要冷冽的威压。
直接砸在台阶下。
李斯和淳于越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两人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僵在原地,赶紧跪伏在地。
嬴政没有低头看他们。
他松开背在身后的双手。
龙袍宽大的袖袍在半空垂落。
“大秦的法,是该改改了。”
嬴政吐出这句话,字字如铁。
李斯浑身一颤,脑袋重重磕在石板上。
“但也不是退回去学什么烂了骨头的周礼。”
嬴政的后半句话,把淳于越刚要咧开的嘴角死死冻住。
他目光如刀,看向天幕。
“用仙界的铁牛和种子,去填饱黔首的肚子。”
“用律法去护着这粮仓。”
嬴政转过身,不再理会那一地的大臣。
“退朝。”
他大步走向咸阳宫深处的黑暗。
就在这时。
皇子队列里,一个穿着素色锦袍的年轻人,缓缓走了出来。
大秦长公子,扶苏。
扶苏踩着泥水洼,走到台阶下方。
他仰起头。
那双向来温吞、被儒家学说熏陶得有些木讷的眼睛。
死死盯住天幕上那张落满灰尘的试卷。
一阵冷风吹过。
扶苏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他双手攥紧了腰间的丝绸系带。
手腕发力,骨节突出。
这位大秦的继承人,嘴唇微微张开,干涩的喉结滚动了两下。
在那一瞬间,他似乎抓住了某种能够冲破牢笼的东西。
光幕里。
旧卧室的画面如水波般荡漾起来。
飞速扭曲。
白炽灯的光芒散去。
转场结束。
一片刺眼的阳光重新铺满天幕。
广阔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黄色波光。
微风吹过,水面上荡起层层涟漪。
这是一座巨大的人工水库。
灰白色的水泥大坝像一条长龙,横亘在两座青山之间。
楚辞站在宽阔的大坝斜坡上。
他身上换了一件灰色的户外防晒服。
左侧肩膀上,斜跨着一个长条形的黑色尼龙包。
包很长,几乎垂到了他的小腿肚子。
楚辞停下脚步。
把那个长条形的黑色渔具包从肩膀上摘了下来。
单手拎着。
放到平整的水泥坝面上。
“啪”的一声轻响。
他蹲下身子。
右手捏住渔具包顶端的金属拉链头。
顺着包的边缘。
用力往下一拉。
“呲啦——”
一声顺滑清脆的拉链撕咬声,在水库的微风中响起。